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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贵客名单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664 2026-04-30 14:03:14

翠姨被堵在走廊尽头的空房里,进退两难。沈青霜没有催她,也没有再亮令牌。她就站在门口,工具箱搁在脚边,一只手搭在箱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头的表面。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翠姨脚下,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

翠姨的眼泪已经干了。她在胭脂坊干了二十几年,从姑娘做到老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浪头是从刑部拍过来的,她知道自己躲不过。

“大人,”翠姨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把沙子,“我要是把东西交出来,您能保证不把我牵扯进去吗?”

沈青霜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不能保证你不被牵扯进去。但我可以保证,如果你不交,你现在就有麻烦。”

翠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决定。过了几息,她睁开眼,扶着墙壁站起来,走到空房最里面的墙角,蹲下去,手指抠住一块松动的地砖,用力掀起来。地砖下面是空的,里头塞着一个小木匣子,刷着黑漆,没有锁。

她把木匣子抱出来,双手捧给沈青霜。

“这是我们胭脂坊的命根子,每一位姑娘的接客记录都在里头。婉儿的是单独一本,在这。”

沈青霜打开木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六本簿册,封面写着不同的名字。她抽出标着“苏婉儿”的那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的是一年多前的记录。字迹是翠姨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来人姓名、身份、待了多久、赏银多少。沈青霜一页一页地往后翻,越翻到后面,来人的身份就越高。

礼部侍郎,翰林院学士,顺天府丞,左佥都御史。一个个名字从纸面上跳出来,每一个都是在京城的官场上叫得响的人物。翻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现了侯爵的封号——安远侯,成国公世子。

第四个月,出现了一个让沈青霜手指顿住的名字——“皇子伴读,何景明”。

皇子伴读。不是官职,是差事。能当上皇子伴读的,出身都不会低。何景明这个人她没听说过,但能在东宫陪皇子读书的,家里至少是三品以上。

翠姨站在旁边,两条腿在打颤。

沈青霜继续往后翻。最近两个月记录明显密集了许多,有时候三天就有两拨客人。她翻到上个月的记录,目光停在了其中一行上。

“刑部右侍郎,魏明义,携夫人同来,亥时入,子时出,赏银百两。”

她把这个名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魏明义,刑部右侍郎,顾衍之的同僚。携夫人同来——他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是带着魏夫人一起来的。

“魏明义来过几次?”沈青霜问。

翠姨的声音发抖:“我……我没数过。”

沈青霜把本子往前翻,把魏明义的名字出现的地方全部都数了一遍。近两个月,七次。其中四次写了“携夫人同来”,三次只写了魏明义一个人的名字。来的时候都是晚上亥时以后,待的时间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一个多时辰。

一个从三品的朝廷大员,带着夫人频繁出入青楼,找同一个花魁。这种事情就算在京城这种地方,也不是能随便拿出来说的。

她合上本子,没有还给翠姨。“这个我先带走。”

翠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沈青霜走出空房的时候,小桃还站在走廊里,眼睛哭得已经睁不开了。她看见沈青霜手里的本子,身子缩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小桃,”沈青霜走过去,声音放低了些,“你家姑娘跟魏大人魏夫人来往的时候,你伺候过吗?”

小桃摇了摇头。“魏大人来的时候,翠姨都不让我在跟前伺候。只有一次,魏大人走了之后我进去送水,听见婉儿在哼曲儿,心情很好的样子。我多嘴问了一句‘魏大人又赏了什么好东西’,婉儿笑着从梳妆台上拿起那盒胭脂,说‘这是夫人赏的,说这胭脂是宫里的方子,外头买不着’。”

宫里的方子。

沈青霜摸了摸袖子里那盒胭脂。白瓷盒子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被体温捂热的冰。

“她还说了别的吗?”

小桃想了想,说:“婉儿还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问她什么意思,她就不说了。”小桃的眼眶又红了,“她说,‘这京城里,能懂我的人不多,魏夫人算一个’。”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青楼花魁和三品命妇之间的情谊,听上去不太合理,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女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不分高低贵贱,话说得到一块儿去,就能成朋友。但如果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要戴着帷帽来?为什么不让丫鬟在场?为什么每次来都要待那么久,关着门,不让任何人进去?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沈青霜把本子收进工具箱,朝王捕头招了招手。“我先回刑部,你带人守在这里,任何人不得进出苏婉儿的房间。”

王捕头点了点头。

沈青霜走出胭脂坊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街上有了早起的行人,卖菜的挑着担子往集市走,馄饨摊子支起来了,热气在晨风里飘散。她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朝着刑部的方向嗒嗒地跑。

工具箱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搭在箱盖上,指尖能感觉到里头那个簿册的棱角。那本簿册上写着的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是凶手,也可能跟凶案毫无关系。但魏明义的名字让她不安,不是因为他是刑部右侍郎,而是因为他的夫人。

一个跟青楼花魁走得很近的三品命妇,在花魁被杀之后,还会不会出现?

马车在刑部大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沈青霜下了车,拎着工具箱往里走。大堂里已经有书吏在打扫,扫帚刮过青砖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她没有停留,穿过大堂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的月亮门时,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顾衍之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青黑遮不住,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便服,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看见沈青霜从月亮门进来,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

沈青霜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查到什么了?”顾衍之在她身后问。

沈青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顾衍之站在月亮门下面,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犹豫了一瞬,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本簿册,递了过去。

“苏婉儿的接客记录。过去一年多的,全在这里头。”

顾衍之接过簿册,翻开。他翻得很快,目光像扫帚一样扫过每一页,但沈青霜知道他这种人翻得快不等于看得粗,他看一眼能记住的东西比别人看十眼还多。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那一页上写着魏明义的名字。

顾衍之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比之前每一页都长的时间。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翻到魏明义的名字第二次出现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翻完整本,他把簿册合上,没有还给沈青霜。

“这本东西,我拿走。”他说。

沈青霜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顾衍之的脸在那个距离上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晨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白亮的边,所有的表情都融在那片白光里,看不清。

“顾大人,”沈青霜说,“魏明义是你刑部的同僚。”

“我知道。”

“这本簿册上写着他带夫人去找苏婉儿,近两个月去了七次。”

“我看到了。”

“你不觉得——”“沈青霜。”顾衍之打断了她。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晨光里走出来,那张脸终于清晰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看到同僚名字出现在青楼接客记录上的刑部侍郎。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沈青霜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冷冰冰的了然。

“这个案子,你现在查到的只是第一层。”顾衍之把簿册夹在腋下,“往下挖之前,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有些石头搬开了,底下的东西你未必压得住。”

沈青霜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衍之转身走了,夹着那本簿册,步子不快不慢,藏青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他走过长廊,身影渐渐被廊柱和阴影吞没,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沈青霜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出簿册的姿势。晨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工具箱的提手挂在她另一只手上,沉沉地坠着。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值房。

箱子里的铁器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叩了一下门。不是警告,是提醒——提醒她前面还有路要走,不管石头底下压着什么。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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