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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刑部右侍郎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3044 2026-04-30 14:03:14

天亮之后,沈青霜没有马上去找魏明义。

她回了值房,把验尸格目写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苏婉儿的死亡时间、死因、面部损伤的特征、颈部勒痕的宽度和走向,全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在格目的最后加了一行字——“死者双手被绑缚于头顶,尸身姿态呈现明显的摆放过痕迹,与永安十七年枯井白骨案的尸体处理方式存在相似性,建议并案侦查。”

写完这行字,她放下笔,盯着它看了很久。枯井白骨案的卷宗她看过,那具尸体的双手也是被绑着的,虽然因为腐败脱落了,但腕骨上的勒痕还在。两截前臂骨被人仔细地叠放在胸前,像是在模仿某种安葬的姿态。苏婉儿的尸体没有叠放双臂,但双手被绑在一起举过头顶的姿势,同样透露出一种刻意摆放过的感觉。一个是被整理过的安详,一个是被展示出来的顺从。姿态不同,但那种“被人摆过”的味道是一样的。

她把验尸格目收好,出了值房。

顾衍之的公房在刑部大堂后面的第二进院子里,比赵主事的大一些,门口种着一丛翠竹,竹叶在晨风里沙沙地响。沈青霜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顾衍之正坐在书案后面看那份她带回来的接客记录。他已经把整本看完了,簿册合上搁在手边,手里另外拿着一份公文在看。

她敲了敲门框。

顾衍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

沈青霜走进去,没有坐。“顾大人,魏明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顾衍之把手里的公文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了她几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查他。他近两个月去了苏婉儿那里七次,每次都待很久。他夫人跟苏婉儿的关系更近,送胭脂,关着门说话,不让丫鬟在场。苏婉儿死了,脸被划烂了,双手被绑在头顶。这套东西不像是普通的仇杀。”

顾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知道魏明义在刑部干了多少年吗?”

“二十年。”

“十九年。”顾衍之纠正她,“永安十三年调入刑部,从郎中做起,一步步升到右侍郎。他在刑部的时间比赵主事长,比张老仵作长,比这个衙门里除了看门老头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都长。你要查他,等于在刑部这潭水里扔了一颗石头。”

“我不怕扔石头。”

“我知道你不怕。”顾衍之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石头扔出去,溅起的水花会落到谁头上,你想过没有?”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苏婉儿脸上的刀口不是一刀两刀,是上百刀。凶手花了很多时间来做这件事。他恨她,或者恨她代表的某种东西。魏明义或者魏夫人,不管是谁,都有这个动机。”

“动机不等于证据。”

“所以我需要查。”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屋子里暗了一些,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魏明义今天已经派人来问过这个案子了。”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通过刑部的公文,是私下让人带话给赵主事,说‘胭脂坊的案子牵扯甚广,宜速结不宜深究’。”

沈青霜的手指收紧了。

“他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了。死的是胭脂坊的头牌花魁,他近两个月去了七次,他的名字就在胭脂坊的接客记录上,他能不知道?”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她,“你以为他是吃素的?他在刑部十九年,什么案子没见过,什么人没对付过。你这边刚拿到名单,他那边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谁传出去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知道有一本接客记录在刑部手里,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上头,也知道你——一个女仵作——在查这个案子。”

沈青霜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他没直接来找我。”顾衍之走到窗边,负手站着,背对着她,“他找的是赵主事,让赵主事传话。显得不是他在干预办案,只是出于‘朝廷体面’的考虑,建议尽快结案。这种话你挑不出毛病,但他是在画线——线以内的事你可以做,线以上的事你最好不要碰。”

“线在哪儿?”

“在他觉得疼的地方。”顾衍之转过身,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你不触到他的疼处,他不会动你。你触到了,他会先礼后兵。”

沈青霜没有说话。

她想起翠姨说“得罪不起”时的表情,想起小桃说“宫里的方子”时的小心翼翼,想起顾衍之从簿册上看到魏明义的名字时那种意料之中的了然的冷。所有人都知道魏明义是这样的人,所有人都在绕着走。

“我不触他的疼处,”沈青霜说,“我只查苏婉儿的死因。如果查到最后,那个疼处自己露出来了,那不是我的问题。”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欣赏,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评估另一个人能走多远,以及自己愿不愿意在她走不下去的时候拉她一把。

“你先回去。”他说,“魏明义的事,我来处理。”

沈青霜从顾衍之的公房出来的时候,赵主事正站在走廊里等她。他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但眼睛没看公文,看的是一步之外的一盆文竹。文竹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但他显然不是在欣赏植物。

“沈仵作。”赵主事叫住她,声音不大,但很急促,像是在走廊里等了好一阵子了。

沈青霜停下来。

赵主事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第三个人,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魏大人那边的事,顾大人跟你说了?”

“说了。”

“我的意思也是,先别急着动。”赵主事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不是说不动,是先查别的线,把外围的证据做扎实了,再——”“赵主事,”沈青霜打断了他,“我没有要动谁。我只是想知道苏婉儿是怎么死的,谁杀了她。如果杀她的人是魏明义或者魏夫人,那不管他们是谁的女儿谁的父亲谁的亲戚谁的靠山,他们杀了人。”

赵主事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沈青霜朝他点了一下头,拎着工具箱走了。

她走过长廊,走过院子,走到刑部大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青呢马车停在门外。车帘掀开了一角,一只手从车帘后面伸出来,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圆润,套着一枚碧玉戒指。车帘被彻底掀开了,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下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大,面容方正,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动作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这天下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张。

沈青霜没有见过魏明义本人,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的官袍,不是因为他的气度,而是因为他在下车之后,目光扫过刑部大门口的每一个人,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那一眼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只猎食的鹰在扫视地面上的猎物,不急,不躁,胸有成竹。

魏明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但他迈步朝刑部大门走来的时候,走的是她所在的那条路线,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但他的声音从她耳边擦过去,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女仵作?”

沈青霜站在原地,没有动。“是。”

魏明义停下来,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不大,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表面的和气底下全都是冷的。

“胭脂坊的案子,听说你在查。”

“是。”

“查得怎么样了?”

沈青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一个问题——魏明义不是刑部的最高官员,上面还有尚书和两位侍郎中的另一位。但他今天来刑部,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没有提前通知赵主事,也没有去见顾衍之。他直接来找她了。一个从三品的朝廷大员在刑部门口堵住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女仵作,为了一个青楼花魁被杀案。

这不是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会做的事。

“案件还在查,”沈青霜迎着他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死者面部被严重损毁,颈部有勒痕,系他杀。凶手手法残忍,目前没有锁定嫌疑人。”

魏明义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没有锁定嫌疑人,那就是还没什么进展?”

“进展不多,但有几条线索在追。”

“什么线索?”

沈青霜沉默了一息。“魏大人,案件细节不便透露。这是规矩。”

魏明义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只是一种用来填充沉默的、没有温度的表情。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刑部大堂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个案子,牵扯的人不少。能快则快,拖久了,对谁都不好。”

他走了。

沈青霜站在刑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魏明义的背影穿过大院,走进大堂。门口的守卫向他行礼,他微微点了点头,步子始终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沈青霜攥紧了工具箱的提手。

魏明义今天的出现,比她预想的早了三天。她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去查那些外围的线索,去摸清魏家跟苏婉儿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魏明义今天站在刑部门口跟她说的那几句话,每一句都翻译过来都是一个意思——别查了。

她知道这个人动不了。至少现在动不了。大周律,三品以上官员涉案需要皇帝亲批才能动。魏明义是从三品,刚好卡在这个门槛底下。但他在刑部十九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要动他比动一个三品大员还难。

但案子还是要查。

沈青霜转过身,拎着工具箱走进刑部大门,脚步没有犹豫。身后是魏明义马车驶离的轱辘声,青石板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很快被风吹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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