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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顾衍之的立场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828 2026-04-30 14:03:14

晚上,沈青霜去了顾衍之的书房。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的。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顾衍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东西。桌上摊着几份公文,毛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是新磨的,还泛着光。

沈青霜走到桌前,没有坐。

“白天的事,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顾衍之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说什么?”

“魏明义当着你的面威胁我,赵主事让我在验尸格目上作假,左都御史派人来压三天的期限。你坐在走廊里喝茶,一句话都没有。”

顾衍之把桌上的公文收拢,叠整齐,放在一边。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他问。

“你是刑部侍郎。你说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顾衍之看着她,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院子里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灯笼的微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囚笼的栅栏。

“魏明义在刑部干了十九年。”顾衍之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他的根基不是我能比的。我调来刑部不到两年,手底下能用的人不超过五个。你今天让我在魏明义面前替你说话,我可以说。但说了之后呢?”

沈青霜没有说话。

“说了之后,魏明义就知道你是我的人,知道我在保你,知道我对这个案子上心。”顾衍之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双臂抱在胸前,“然后呢?他会更谨慎,会把所有线索都抹干净,会让你连现在这点东西都查不到。”

“所以你装作不管我,让他觉得你不在意这个案子?”

“不是装作不管你。”顾衍之纠正她,“是真的不管你这个案子。你查你的,我不干预,但也不公开支持。你查到了证据,我替你顶住压力。你查不到,我替你收场。但在那之前,我不会在魏明义面前替你挡枪。”

沈青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话逻辑上说得通,甚至可以说是周全的。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不全是这样。

“你是怕得罪他,还是你和他有什么交易?”她问。

书房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胸前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交叉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小动作,她见过很多次,但这一次,那个动作持续的时间比平时长。

“沈青霜,”顾衍之放下手臂,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带你来京城?”

“因为我能验尸。”

“因为你能验尸。”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我需要一个能验尸的人,一个不被京城这些官场规矩绑住的人,一个敢碰别人不敢碰的案子的人。魏明义是刑部右侍郎,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五年,比他前任多了一倍。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青霜摇了摇头。

“因为他听话。”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说一个不能外传的秘密,“他不是最有本事的,不是最聪明的,但他是最听话的。上头让他结的案子他结,上头让他压的案子他压。刑部十九年,他没有得罪过任何一个能让他倒霉的人。这种人,你觉得我会跟他有交易?”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那你是怕他?”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更接近于一种被戳到了某处旧伤口的、隐忍的痛感。但那道伤口很快就被他脸上那层平静的壳重新盖住了。

“我不是怕他。”他说,“我是怕你打草惊蛇,蛇跑了,我们连蛇洞都找不到。”

沈青霜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全信,但也找不出反驳的话。顾衍之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把底牌全亮出来,他永远留一手,让你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但又觉得背后还有什么没说的。

这是她跟他相处以来最让她不舒服的地方。他对尸体比对活人诚实——但他是活人,不是尸体,她没有刀能剖开他,没有银针能验他的毒。

“三天。”沈青霜说,“三天之内,我会找到证据。”

顾衍之点上头。“三天之内,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的案子。”

沈青霜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衍之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

“沈青霜,你今天来问我这些话,是你不信我。”

她停了一下,没有转身。

“顾大人,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知道,在这座刑部大院里,除了死人,还有谁是可以信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夜风比屋里大了许多,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沿着长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她走到自己的值房门口时停了下来,没有进去,转身朝停尸房走去。

苏婉儿还躺在那里,等她。

沈青霜重新点上了停尸房的蜡烛,掀开白布,露出苏婉儿那张被刀口覆盖的脸。上百道刀口在白布被掀开的瞬间暴露在烛光下,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撕碎又被胡乱拼贴起来的地图。

她拿起放大镜,从额头开始,一道一道地看那些刀口。

刀口的深度不一,但宽度均匀,说明刀刃很薄很锋利。大部分刀口都是直线,但有些是弧线,方向凌乱,没有规律。她看了很久,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有些刀口是平行的,距离相等,像梳子齿一样排列。那不是胡乱划的,是故意画出来的。

平行的刀口组成了某种图案的轮廓。

沈青霜换了一盏更亮的烛台,凑近了看。额头上的平行刀口排列成一个拱形,像一道眉毛。左脸颊上的刀口排列成一个圆形,像一只眼睛。右脸颊上的刀口也排成了一个圆形,但比左脸的大一些,位置也更低。

不是随机毁容。凶手在苏婉儿的脸上画了一幅画。

沈青霜的后背爬上了一层寒意。她退后一步,把整张脸的轮廓重新审视了一遍。额头是眉毛,颧骨下面是眼眶,鼻子被削平了,嘴唇被划烂了,但下巴的轮廓还在,而下巴上的刀口排列成了一个倒三角形,像一张嘴。

一张扭曲的、怪异的、不像人类的脸。

她见过这种图案。在永宁县的时候,郑老先生给她看过一本旧书,书上记载了各种民间信仰和巫术的符号。其中一个符号跟苏婉儿脸上的刀口排列方式很像——那是某种厌胜之术中用来镇压厉鬼的符文,把人的脸刻成鬼面,让死者的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

沈青霜在纸上把这个图案画了下来,标注了每一组平行刀口的走向和间距。这不是普通的毁容灭口,这是有仪式性的、带着某种目的的行为。凶手不在乎苏婉儿的身份是否被认出——他在乎的是苏婉儿的魂魄。

她放下笔,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工具箱里的铁器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她把放大镜放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骨刀的刀柄。金属的冰凉从指尖传上来,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触发通感,但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牵引——不是画面,不是声音,只是一种直觉,告诉她苏婉儿的骨头上还有东西。

她把手伸进工具箱底层,摸到了第三页卷宗的边缘。

顾衍之说破一案给一页,第三页还没到手。但这个案子如果破了,第三页上会写什么?她不知道。但第一页写了六指指纹,第二页写了右手掌心有黑痣。两个特征,指向同一个人的两条线索。第三页,也许是第三条。

沈青霜把卷宗放回去,重新盖上白布,吹灭了蜡烛。停尸房陷入黑暗,她站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装着苏婉儿的刀口图案,装着顾衍之的脸和他说的话,装着魏明义的威胁和赵主事的劝告,装着三天的倒计时。

她睁开眼睛,推开停尸房的门。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双手很稳,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这双手碰过两百多具尸体,听过骨头最后的呐喊。它们不会因为权贵的威胁而发抖,不会因为同僚的沉默而犹豫,不会因为三天的期限而慌乱。

沈青霜走出停尸房,拎着工具箱,走进月光里。脚下青石板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她走过院子,走过长廊,走过拱门,回到值房。在门口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弯的,很细,像白天魏明义嘴角那个笑意,冷冷的,没有温度。

她没有点灯,摸黑坐到床上,把工具箱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三天。

她需要好好想想手上的这些东西。苏婉儿的接客名单、魏明义的七次来访、那盒宫里的方子做出来的胭脂、脸上被刻出来的符文图案、双手被绑在头顶的姿势、枯井白骨案中双臂被叠放在胸前的姿势——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一条线?能不能连起来?

如果能连起来,她就能在三天的倒计时走完之前,把那条线的一头攥在手心里。

如果不能——

沈青霜没有再想下去。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工具箱搁在枕头旁边,铁器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是在梦里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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