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沈青霜把自己关在值房里,对着那堆线索发呆。
桌上摊着苏婉儿的接客名单、验尸格目、胭脂盒、还有她画的那张刀口符文图。这些东西她看了无数遍,每一样都烂熟于心,但连不起来。魏明义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所有线索中间,但刺的方向不对——如果魏明义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这么高调地出现在苏婉儿的接客记录上?一个在刑部干了十九年的老手,不会蠢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杀人现场的关系网里。
除非杀人的人,根本不在乎留不留名字。或者说,留不留名字,不是那个人需要操心的事。
沈青霜拿起那只白瓷胭脂盒,打开,闻了闻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宫里的方子,魏夫人送的。魏明义每次去都带夫人给的胭脂——小桃说的。这两个人跟苏婉儿的关系,不是简单的恩客和花魁。魏夫人送胭脂,不是普通礼物,是在宣示某种东西。
她的手顿了一下。
宣示。
如果魏明义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用夫人送的胭脂作媒介?这说不通。但如果凶手是魏夫人,一切就合理了。她送胭脂,是在苏婉儿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她跟苏婉儿关着门说话,是在警告她、威胁她、或者确认某件事。她杀人之后,把胭脂留在苏婉儿的梳妆台上,不是疏忽,是炫耀。
沈青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把这条线从头捋到尾。魏夫人出身将门,性格刚烈——这个信息是王捕头昨天告诉她的,当时她觉得跟案子没关系,没太在意。现在想想,一个性格刚烈的将门之女,嫁了一个频繁出入青楼的丈夫,丈夫纳妾的时候她能大闹一场,说明她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如果她发现丈夫跟苏婉儿不只是恩客和花魁的关系,如果她发现苏婉儿怀孕了——不,苏婉儿没有怀孕,验尸的时候她确认过,子宫是空的。但如果魏夫人以为她怀孕了呢?或者,有比怀孕更让她无法容忍的事。
沈青霜拿起接客记录,翻到魏明义的名字出现的那几页,把日期一个个抄下来。又翻到苏婉儿的死亡日期,往前推。魏明义最后一次来胭脂坊是在半个月前,不是案发当天。案发当天,魏明义在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天下午,魏夫人出过门。
这是王捕头刚从魏府门房那里问出来的。她让他去打听魏夫人的行踪,他跑了一上午,带回来一句话——魏府侧门的门房收了半两银子,说夫人那天下午出去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裙角上沾着泥。
两个时辰。从魏府到胭脂坊,坐马车来回一个时辰足够。剩下的一个时辰,刚好够杀人、划烂脸、绑住双手、整理现场。
沈青霜把这条时间线写在纸上,跟苏婉儿的死亡时间对了一下。她验尸的时候判断死亡时间是亥时到子时之间,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如果魏夫人下午出门两个时辰,时间对不上。除非——
她重新算了一遍。苏婉儿死在闺房里,闺房在胭脂坊二楼。胭脂坊晚上营业,人来人往,凶手不太可能是白天进去的。白天太显眼,容易被发现。晚上亥时之后,客人散了,丫鬟退下了,凶手才有机会单独跟苏婉儿待在一起。
魏夫人下午出门,不一定就是去杀人。她可能是去踩点,或者去做别的事。但门房说了另外一个细节——夫人最近两个月经常下午出门,每次都是两三个时辰才回来,回来之后心情都不太好。
两个月。正好是魏明义开始频繁去胭脂坊的时间。
沈青霜把这些线索全部摊开,从头看了一遍。魏夫人出身将门,性格刚烈,丈夫频繁出入青楼。她开始频繁下午出门,时间长达两个月。案发那天下午她又出门了,回来时裙角有泥。苏婉儿在晚上被杀,死前没有挣扎,说明她认识凶手且信任凶手。魏夫人跟她单独关着门说过很多次话,两人之间有某种不需要丫鬟在场的关系。
再加上那盒胭脂——宫里的方子,不是普通人家能弄到的。魏明义是三品官,他的夫人有渠道拿到宫里的东西,这说得通。而且小桃说过,魏夫人每次来都戴着帷帽,不让看清脸。如果是魏明义来,他不需要戴帷帽,他是男人,来青楼天经地义。戴帷帽的是魏夫人,她不想被人认出来——一个三品命妇出入青楼,传出去是丑闻。
但苏婉儿死了之后,魏明义来刑部施压,要求尽快结案。他不是在替自己遮掩,是在替夫人遮掩。他不在乎苏婉儿,他在乎的是魏家的名声,和他自己的官位。
沈青霜把这些写在纸上,画了一张关系图。魏明义和魏夫人是夫妻,魏明义是苏婉儿的恩客,魏夫人是苏婉儿的神秘访客。两条线汇聚到苏婉儿身上,然后在苏婉儿死亡的那一刻,其中一条线断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脑子里还在转。王捕头从魏府门房那里打听到的不只是这些,他还打听到了魏夫人的姓名——赵玉兰,今年三十八岁,父亲是蓟州总兵赵虎臣,将门出身,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会骑马,会射箭,据说还会几手拳脚。
一个会拳脚的女人,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青楼女子,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扼颈窒息,一刀割喉,几十刀划烂脸,绑住双手——这些事对一个将门出身的女人来说,没有任何技术难度。而且她比魏明义更有动机。丈夫在外面偷腥,她可以容忍。但丈夫对另一个女人动了真情,甚至可能要把那个女人娶进门,那就不是容不容忍的事了。
沈青霜想起小桃说过的一句话——“婉儿说,这京城里能懂她的人不多,魏夫人算一个。”
懂她。不是魏明义懂她,是魏夫人懂她。一个三品命妇跟一个青楼花魁之间,能有什么共同语言?除非她们在争同一个男人。魏夫人说自己懂苏婉儿,是因为她看穿了苏婉儿的处境——一个被权贵捧在手心里的玩物,随时可能被抛弃,随时可能没命。苏婉儿听了这话,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遇到了知音,因为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这个人,正是那个随时会让她没命的人。
沈青霜把所有线索收好,把胭脂盒和接客记录塞进工具箱的夹层里,拎着箱子出了值房。她要去找顾衍之,把这些推论告诉他。虽然他不一定会信,虽然魏明义还在施压,虽然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但她手里的线已经连起来了,现在需要的是证据。
证据在那双沾着泥的裙角上,在魏夫人两个月里每天下午出门的行踪上,在胭脂盒上那枚可能残留的指纹上,在苏婉儿脸上那上百道刀口里。
沈青霜穿过长廊,走过院子,在顾衍之的书房门口停下来。门关着,里头没有灯。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时辰还早,还有时间。她可以先去魏府门口看一眼那条路怎么走,可以去找小桃再问几个细节,可以在天黑之前把所有的线再捋一遍。
她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街头的人都在加快脚步,怕被淋着。沈青霜走在人群里,工具箱在她手里稳稳当当的,不摇不晃。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脑子里有一团火在烧,从昨晚烧到现在,越烧越旺。
不是愤怒,是那种所有碎片终于开始拼合在一起的、急切的、按捺不住的灼热。她知道方向了。她知道凶手是谁,只需要证明它。而证明它需要的那些东西,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只需要走过去,拿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