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坐落在京城东边的甜水井胡同,三进三出的院子,门脸不大,但走进去才知道里头别有洞天。沈青霜和顾衍之到的时候是下午,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盖在头顶上。门房通报了一声,领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在一间花厅里等着。
花厅不大,但陈设考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画的是一个女人在庭院里赏花,笔触细腻,色彩淡雅。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长得极好,叶子油绿,花瓣洁白,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沈青霜坐下来的时候,工具箱搁在脚边,她的手搭在箱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魏夫人从内堂走出来。
赵玉兰三十八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身量高挑,肩背挺直,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不像寻常官宦人家的女眷那样碎步慢行,倒有几分军旅的气势。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坠子是红宝石的,在耳垂下方微微晃动。她的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是英气,但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线,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在了线后面。
她走进花厅,目光先扫过顾衍之,再扫过沈青霜,在那个破旧工具箱上停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丫鬟刚沏的茶,用碗盖拨了拨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顾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赵玉兰的声音不算低沉,但有一种奇怪的厚度,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这位是?”
“刑部仵作,沈青霜。”顾衍之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苏婉儿的案子,有几件事想跟夫人核实一下。”
赵玉兰端茶的手没有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仅此而已。但那一下跳动被沈青霜捕捉到了,像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只露出一瞬间的背鳍,但足够让人知道水下有东西。
“苏婉儿?”赵玉兰把茶碗放下,语气淡淡的,“青楼女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青霜没有接话,从工具箱里取出那只白瓷胭脂盒,放在桌上。白瓷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不大,但花厅拢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玉兰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瞳孔微微缩小了一下。
“这盒胭脂,夫人认识吗?”沈青霜问。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赵玉兰的目光从盒子上移开,看着沈青霜,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打量。
“宫里的方子,外头买不着。”赵玉兰说,“是我送给婉儿的。”
沈青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她没想到魏夫人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要么是根本不把这个案子当回事,要么是早就想好了说辞。她等着,等赵玉兰往下说。
赵玉兰没有往下说。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而不是被刑部的人问话。碗盖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夫人跟苏婉儿很熟?”沈青霜换了个角度。
“算是吧。她是个聪明人,会说话,会来事儿。”赵玉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亲昵,像在说一个还算讨人喜欢的远房亲戚,“我每次去,她都陪我说话,有时候喝茶,有时候下棋。她棋下得不错。”
“夫人去胭脂坊,魏大人知道吗?”
赵玉兰的眼皮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比刚才明显。她看了沈青霜一眼,目光里多了些东西——不是警惕,是一种被触到了痛处的敏感。
“我去哪儿,不需要他批准。”
沈青霜从工具箱里取出那张符文图,摊在桌上。画的是苏婉儿脸上刀口排列成的图案,额头眉毛、脸颊眼眶、下巴嘴唇,扭曲的鬼面。
赵玉兰看到那张图的时候,端着茶碗的手终于不抖了——她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茶碗悬在半空中,碗盖没有盖上,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脸前形成一小片朦胧的白雾。雾后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握着茶碗的手指,指节发白。
“这张图,”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从苏婉儿脸上的刀口里画出来的。凶手在她脸上划了一百多刀,不是随便划的,是按照这个图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赵玉兰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那又怎样?”
“夫人见过这个图案吗?”
赵玉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花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窗外的云层更厚了,像是随时要下雨。那盆兰花的洁白花朵在没有阳光的屋子里显得苍白而脆弱。
“沈仵作,”赵玉兰忽然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平稳了,多了一种奇怪的颤音,不是恐惧的颤,是压着什么压不住了往外溢的颤,“你是女人,我问你一句话。”
沈青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
“你丈夫要是被别的女人勾走了魂儿,你怎么办?”
花厅里的空气凝住了。顾衍之端起茶几上的茶碗,低头喝茶,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沈青霜看着赵玉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冰底下的东西在往外涌——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浓稠的、烧灼般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夫人是说,魏大人跟苏婉儿——”
“他不是跟苏婉儿。”赵玉兰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笑话一样的厉声,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咬牙切齿的低语,“他是爱上她了。不是逛窑子的那种爱,是那种……”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像要抓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他看她的眼神,跟我结婚二十年从来没有过。他给她写诗,帮她赎身,在外面买了一处宅子打算金屋藏娇。”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花厅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像瓷器裂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尖细的呜咽。
“他以为我不知道。那个贱人以为我不知道。两个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演了半年,我什么都没说。”
沈青霜的手搭在胭脂盒上,指尖触着白瓷冰凉的表面。“那盒胭脂,夫人是送给她的礼物?”
赵玉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扩大,扩到那个弧度已经不像是笑了,更像是一种扭曲的、失控的、狰狞的表情。
“礼物?”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对,是礼物。她活着的时候,我送她胭脂。她死了,我让她脸上的妆比活着的时候更好看。”
沈青霜的手指停住了。
“夫人是说,苏婉儿脸上的刀口,是你——”
“是我。”赵玉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她不是想当花魁吗?不是想勾引男人吗?我把她的脸划烂了,看她还怎么勾引。”
顾衍之的茶碗搁在桌上,碗盖没有盖上,茶叶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他一口都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赵玉兰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棋局走完了最后一步。
沈青霜沉默了很长时间,在脑子里把所有的话重新过了一遍。赵玉兰已经承认了划脸的事,但勒颈窒息的事还没有提。
“夫人,苏婉儿的死因不是脸上的刀口。她是被勒死的。勒死她的人,也是你吧?”
赵玉兰没有否认。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花厅的屋顶上,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那天晚上,我去了胭脂坊。她知道我来,让丫鬟都退下了。我告诉她,我知道她跟他之间的事。她跪下来求我,说她是真心喜欢他,说她不是为了钱。”赵玉兰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真心。一个青楼女子,跟我谈真心。”
她的嘴角又弯起来了,但这次的弧度不是狰狞,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自嘲又像是悲凉的东西。
“我让她跪下,她就跪了。我用汗巾勒住她脖子的时候,她没有挣扎。她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姐姐。’”
赵玉兰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断了。她没有哭,眼眶里没有泪,但嘴唇在发抖,薄薄的两片嘴唇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停地颤。
“杀了她之后,我把她的脸划烂了。每一刀都是我亲手划的。我学过刺绣,手指稳,一刀一刀的,很慢,画了好长时间。我要让她到了那边,也没脸见人。”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的鸟叫,一只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叫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沈青霜低下头,在纸上把赵玉兰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她的手指攥笔攥得太紧了。她记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是刑部的逮捕令,上面盖着刑部的大印,日期是今天。
赵玉兰看了一眼那份文书,没有拿起来。她转头看向花厅侧门的方向,魏明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穿着官袍,戴着乌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痛苦,有愤怒,有一种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般的无力感。他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但最终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完整的词。
赵玉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
“走吧。”她说。
沈青霜站起来,把胭脂盒收进工具箱,盖上盖子。铁器在箱子里碰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赵玉兰被带出花厅的时候,从沈青霜身边走过去。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肩背挺直,步子很大,不像一个刚认了罪的人,更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将军。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沈青霜一眼。
“你是仵作?”
“是。”
“你验的婉儿?”
“是。”
赵玉兰看着她,薄薄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头,走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近到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庭院里的风声吞没了。
沈青霜站在原地,看着赵玉兰的背影消失在天井的光影里。工具箱在她手上沉甸甸地坠着,白瓷胭脂盒在箱子夹层里跟那些卷宗挤在一起,瓷器的边缘硌着泛黄的纸页,像一枚冰冷的、永远不会被捂热的书签,夹在苏婉儿短暂而潦草的一生的最后一页。
顾衍之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逮捕令折好,收进袖子里。
“案子破了。”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比平时低了一些,“第三页卷宗,今晚你来拿。”
沈青霜点了点头。
她走出魏府大门的时候,天终于开始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工具箱的木头盖子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站在魏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幕里灰蒙蒙的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工具箱里的铁器在雨中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是在说——还有三十四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