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夫人被带回刑部的时候,雨下大了。
沈青霜没有跟着去大牢。她留在魏府的花厅里,坐在赵玉兰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能感觉到木头表面残留的温度——人走了,热气还没散尽。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啪的,像有人在拍手。
顾衍之站在门口,负着手看雨。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放松,但沈青霜注意到他的右肩微微绷着,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魏明义还站在花厅侧门那里,从赵玉兰被带走之后就没有移动过,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蜡像。他的官袍被雨雾打湿了肩头,乌纱帽的帽翅微微下垂,整个人看起来比今天上午老了十岁。
“魏大人。”沈青霜站起来,走到魏明义面前。
魏明义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冰已经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浮在浑浊的水面上,再也拼不起来。
“你夫人说,苏婉儿的脸上那一百多刀是她亲手划的。”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没有别的声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头里,“她说是为了泄愤。你觉得呢?”
魏明义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沈青霜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朝内堂走去。赵玉兰的房间在第二进院子的正房,门没有锁,一推就开。房间很大,比苏婉儿的闺房还要大,陈设也更加讲究。拔步床、红木衣柜、紫檀梳妆台,梳妆台上摆着几十盒胭脂水粉,比苏婉儿的多出好几倍。沈青霜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甜得发腻,像熟透了的果子开始腐烂时散发出的那种甜。
她先看了梳妆台。魏夫人的胭脂水粉大多是市面上买得到的,有几盒跟苏婉儿那盒一样,白瓷绘梅花的,质地极细,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宫里的方子。她没有动那些,转身走到床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是一些零碎的东西:绣样、丝线、一把剪子、几封信。沈青霜把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大部分是娘家来的家书,说的是家长里短,没什么特别。最底下那封信的纸笺跟其他的不一样,用的是洒金笺,边缘印着暗纹,一看就是上等货。
她打开信,字迹是赵玉兰的,跟她在花厅里说话时的语气不太一样,信上的字写得潦草而用力,有些笔画被笔尖戳破了纸,像是在愤怒的时候写的。
“……自娶此妾,魏某日夜不归宿,宠妾灭妻,人伦尽丧。妾屡劝不听,反遭呵斥。近日更见其行踪诡秘,常于深夜出门,问之则言‘替裴大人办事’。妾不知裴大人为何人,但见其神色慌张,必非好事……”
沈青霜的手指停在了“裴大人”三个字上。
裴大人。
左相裴元绍。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房间。雨还在下,院子里的青砖地面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她穿过院子的时候,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沾在袍角上,她没有低头看。
顾衍之还站在花厅门口,但魏明义不在那里了。沈青霜找了一圈,在花厅旁边的偏厅里找到了他。魏明义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
沈青霜走到他面前,把那封信从袖子里取出来,展开,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魏明义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魏大人,‘裴大人’是谁?”沈青霜问。
魏明义没有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下,那种哆嗦不是冷的,是怕的。沈青霜见过这种怕——王师爷咬破毒囊之前,脸上也是这种表情。不是面对死亡的怕,是面对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的怕。
“魏大人,你不说也没关系。这封信上写的是你夫人亲眼所见,你深夜出门,替裴大人办事。左相裴元绍的人,在刑部当右侍郎,这件事如果传出去——”
“你不能。”魏明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满嘴的沙子,“你没有证据。”
“这封信就是证据。”
“一个妇道人家的疯话,算什么证据?”魏明义的声音大了一些,但大得很虚,像一个被戳破了的皮球在漏气,“她因为恨我,什么写不出来?”
沈青霜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明义的目光跟她对上,坚持了不到两息就移开了。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水花。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要说什么,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沈青霜把信收起来。“魏大人,苏婉儿的案子,你夫人已经认了。杀人、毁容,都是她做的。但你在刑部十九年,替裴元绍办了多少事,办了什么事,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夫人认了杀人罪就消失。”
“你想做什么?”魏明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什么都不想做。”沈青霜说,“我只想知道,苏婉儿脸上的符文,跟裴元绍有没有关系。”
魏明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刚才那种虚张声势的怕,而是一种被人踩住了命门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说完。顾衍之从花厅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但偏厅拢音,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他走到沈青霜身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封已经被收走的信留下的空白,又看了看魏明义的脸。
然后他伸手,从沈青霜手里拿走了那封信。
沈青霜的手指一空,转过头看着顾衍之。顾衍之没有看她,把信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袖子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那封信从一开始就是他的。
“这个,我来处理。”他说。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大人,”沈青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顾衍之和魏明义能听见,“这封信是我找到的。”
“我知道。”
“它是案子的一部分。”
“它不是。”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截走一份关键证据,更像是在保护一件易碎的瓷器不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苏婉儿的案子,凶手是赵玉兰,动机是情杀。这封信里写的东西跟那个案子没有直接关系。”
“魏明义替裴元绍办事,在刑部十九年,他经手的案子有多少是被‘裴大人’打过招呼的?”
“你证明不了。”
沈青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你就能证明?”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看了魏明义一眼,魏明义缩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再也撑不出任何形状。
“魏大人,”顾衍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夫人的案子,该怎么审怎么审。至于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那封信在他袖子里,贴着衣料,不声不响。他走过花厅,走过天井,雨水打在他的官帽上、肩头上,他没有加快脚步,一步一步地,稳得像在晴日里散步。
沈青霜站在偏厅的门口,看着顾衍之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雾模糊了他的轮廓,但她看见他在月亮门那里停了一下,偏过头,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他继续走,身影被院墙挡住了。
她转回头,看着魏明义。魏明义还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还在抖。他的乌纱帽歪了,他没有扶正。
“魏大人,”沈青霜说,“顾大人让你以后再说的那些事,你会说吗?”
魏明义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已经漫出来了,漫得满眼都是,连瞳孔都被淹没了。他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是一种绝望的、无助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能控制自己在做什么的机械运动。
沈青霜没有再问。她弯腰拎起工具箱,走出了偏厅。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更密了,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细细的白白的,落在脸上很快就化了。她走过天井的时候,工具箱的盖子被雨水打湿了一块,木头的颜色变深了,像一块泪渍。
她走到魏府大门口的时候,王捕头正站在门廊下躲雨,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见她出来,把草茎吐了。
“沈仵作,魏夫人已经关进大牢了,赵主事让我问您,什么时候提审?”
“明天。”沈青霜说,“今天先让她冷静冷静。”
王捕头点了点头,撑起一把油纸伞,走进雨里。沈青霜没有伞,她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雨幕对面是一条灰蒙蒙的巷子,巷口的灯笼在雨里摇摇晃晃的,像在风里挣扎的萤火虫。
工具箱搁在她脚边,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箱盖上,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叩门。她没有低头看,但她知道,箱子里那三页卷宗——六指指纹、右手黑痣、还有今晚顾衍之会给她的第三页——正在慢慢地、一页一页地构建起一个十年前她不敢想、十年来她不知道、现在她正在一步一步靠近的真相。
魏明义替裴元绍办事。
裴元绍是左相。
左相是十年前沈家灭门案后升上去的。
这些线头在她的脑子里绕来绕去,绕成了一个结。她需要更多的线来解开它。而更多的线,在顾衍之手里,在他那句“破一案给一页”的规则里,在他今天从她手中拿走那封信的动作里。
沈青霜拎起工具箱,走下台阶,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的眼睛没有眨。工具箱里的铁器在雨中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因为一个人从你手里拿走了一封信,就忘了你还有三十四页要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