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王捕头就踹开了沈青霜值房的门。
沈青霜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枕边的新工具箱。红木的箱盖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铜牌上“刑部仵作沈”五个字擦得锃亮。她的手搭在箱盖上,看着门口喘着粗气的王捕头,等他说话。
“城南客栈,又一个。”王捕头的喉咙干得像含了沙子,声音劈了,“孕妇,被人杀了,肚子里的孩子……被取走了。”
沈青霜掀开被子,穿上外衫,拎起工具箱跟着王捕头出了门。两人穿过清晨空荡荡的街巷,脚步快得像在跑。城南的客栈叫“悦来老店”,在一条窄巷子的深处,两层木楼,门脸不大,但年头久了,木头的颜色发黑,有一股陈旧的霉味。客栈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巡捕房的捕快们拉了一道绳栏,把看热闹的老百姓挡在外面。一个老婆子坐在门槛上哭,是客栈的老板娘,被两个捕快架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青霜掀开绳栏走进去,上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的门口站着两个捕快,脸色都不太好看。她推门进去,血腥味扑鼻而来,浓烈得像有人把一桶血泼在了屋子里。不是那种淡淡的腐朽的血腥气,而是新鲜的、铁的、刺鼻的、让人胃里翻涌的味道。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只旧木箱。床上的被褥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深红到暗褐,洇了一片,边缘还在往外渗。孕妇仰面倒在床上,穿着蓝底白花的棉布衫子,衫子从胸口以下被血泡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腹部的轮廓。
沈青霜走近床边,先看了死者的脸。二十岁上下,圆脸,皮肤偏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有几缕被血黏在了脸上。她的表情不是惊恐,而是一种奇怪的茫然,像是不相信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
腹部从耻骨到胸骨被切开了一道口子,长度大约一尺。切口两侧的皮肉向两边翻开,露出腹腔里的脏器。子宫被切开了,空荡荡的,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肉囊——胎儿被取走了。取走之后,凶手没有把腹部的切口缝合,就这么开着,让血和体液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把整张床染成了暗红色。
沈青霜蹲下来,把烛台拿到床边,凑近了看那道切口。切口的边缘整齐,没有锯齿状的撕裂,说明是用极锋利的刀一次切开的。她用手指轻轻拨开切口的边缘,观察肌肉和脂肪的断面——光滑,干净,没有反复切割的痕迹。这个手法,跟苏婉儿颈部的切口有相似之处,但苏婉儿是颈部,这个是腹部,凶器的种类可能不同,但使用凶器的人的刀工同样专业。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银针,探入死者的胃部和肝脏。银针拔出后没有变色,不是中毒。
又检查了死者的口腔和颈部,没有勒痕,没有扼痕,没有外伤。
死因是失血过多。腹部被切开之后,子宫动脉被切断,大量出血,两三分钟就会失去意识,五到十分钟就会死亡。死者没有挣扎的痕迹,床单上没有抓痕,枕头没有被移动,她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身体两侧,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不是被捆绑的安静,是被药物控制后的安静。
沈青霜拿起死者的右手,翻过来看手臂内侧。肘窝处有一个针眼,很小,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瘀斑。她用放大镜看了看,针眼的边缘微微隆起,说明是在活着的时候扎进去的,皮肤组织有轻微的反应。
先被药物麻醉,然后被剖腹取胎。
凶手的每一步都是有计划的。先用药物让孕妇失去意识,然后切开腹部,取出胎儿,最后让她在昏迷中失血而死。整个过程死者几乎没有痛苦,或者说,她感觉不到痛苦。
沈青霜的视线从死者身上移开,检查了整间屋子。桌子上的茶壶和茶杯,她拿起来闻了闻,茶水里没有异味。但茶杯只有一只,说明死者是一个人住,凶手来的时候可能没有喝茶,或者死者根本没有给凶手倒茶。
床单上的血迹分布很有规律——大部分集中在腹部和臀部周围,头部和脚部的床单相对干净。这说明死者被剖腹的过程中没有剧烈挣扎,一直在原位躺着。但床单的边缘,靠近床沿的地方,有几滴血迹的形态跟其他的不一样——不是流出来的,是甩出去的,呈细小的点状,方向从床上向外。
沈青霜蹲下来看那几滴血迹,用放大镜凑近了看。血点的形状不是圆形的,而是拖尾的长圆形,说明血迹在落到床单上之前,是处于运动状态的。她把血迹的方向和角度画在纸上,推算了一下——这些血点是从床上大约一尺高的位置,以一定的速度向外甩出去的。
不是死者的血。死者的血是从腹部流出来的,不会形成这种甩出去的血点。
是凶手的血。
凶手在操作的过程中,自己的手或者身体某处被划伤了,血滴甩在了床单上。这说明凶手不是完美的、冷酷的、不犯错的机器,他会受伤,会流血,会留下痕迹。
沈青霜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沾了血迹的布样,放进瓷瓶里。又检查了地面,地面上也有一些血点,但被人擦过了——擦拭的痕迹很明显,抹布拖过的方向从床边到门口,凶手在离开之前清理了现场,但床单上的血点他可能没注意到。
她站起来,把所有的发现记录在纸上。孕妇,二十岁上下,怀孕约八个月。死因为腹部被切开后失血过多,生前曾被药物麻醉。腹部切口整齐,手法专业,非普通人能为。现场检见第二人的血迹,凶手可能在操作过程中受伤。
王捕头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不知道是被血腥味熏的还是被案子的性质吓的。等沈青霜停下来的时候,他才开口问。
“沈仵作,这案子跟之前那个……”
“不一样。”沈青霜说,“苏婉儿是被勒死的,脸被划烂,是情杀。这个是剖腹取胎,手法专业,目的明确。”
“什么目的?”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看着死者腹部那道敞开的切口。八个月的胎儿,如果取出来的时候还是活的,有可能养活。但如果凶手是为了要一个活的孩子,他为什么要把孕妇杀死?偷走孩子,把孩子养大,孕妇活着也不会告发他——不,孕妇会告发,她认识凶手,所以不能留活口。
这不是偷孩子,这是杀人取胎。
“王捕头,”沈青霜说,“京城最近有没有新生儿失踪的案子?或者有人丢过刚出生的婴儿?”
王捕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丢孩子的事偶尔有,但不是新生儿。”
“查一下。”沈青霜弯下腰,把白布盖在死者身上,“还有,这个孕妇的身份,问客栈老板娘,她在这里住了多久,什么时候来的,跟什么人接触过。”
王捕头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沈青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白布下面那个隆起的腹部轮廓。那道切口从耻骨一直延伸到胸骨,像一条巨大的裂谷,把一个人的身体劈成了两半。她见过很多尸体,见过各种死法,但剖腹取胎这种事,她只在郑老先生那本旧书的只言片语里读到过。书上说这种行为通常跟某种“秘术”或者“黑市交易”有关——有些地方的人相信,未出世胎儿的脐带血能入药,胎盘能制成某种“长生”的丹药。
沈青霜想起第四页卷宗上裴元绍的名字,想起魏明义说的“你很像一个人”,想起顾衍之说的“一步错满盘输”。这些东西跟眼前这具被剖开的孕妇尸体之间,隔着一层看不清的雾。她不知道雾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这具尸体的腹部切口太专业了,专业到不像一个普通罪犯能做到的。
能做这种切口的人,至少懂人体解剖,至少了解腹腔脏器的位置,至少知道怎么避开主要的血管——虽然他最终切开了子宫动脉,但那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它的位置,而是因为他不在乎。他要的是胎儿,母亲死不死的,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沈青霜把工具箱合上,拎着走出房间。走廊里弥漫着血腥味和客栈特有的霉味混合的气息,让人胸口发闷。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老板娘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念什么听不懂的经文。
她走下楼,穿过人群,走出客栈。晨光已经很亮了,街上的摊贩都出齐了,卖包子的笼屉冒着白汽,卖油条的锅里的热油滋滋地响。她站在客栈门口,把那股血腥气从肺里吐出来,换进新鲜的、带着葱油味的空气。
工具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铜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刑部仵作沈”的字样,忽然觉得这块铜牌比她之前那块银色令牌更重。不是铜的分量重,是那个“沈”字的分量重。姓沈的人,永安十四年死了三十七口,现在又有人在京城里被剖腹取胎。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联,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是沈家唯一的活口,而她验的每一具尸体,都在把她往同一个方向推。
沈青霜迈步走回刑部。新箱子里的铁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跟旧箱子不一样的声音,更闷,更沉,像有人在远方擂鼓。她走得不快不慢,晨风吹起她的袍角,工具箱的铜牌在腰间晃荡,一下一下的,闪着忽明忽暗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