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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剖腹手法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3814 2026-04-30 14:03:14

孕妇的尸体在天亮之后被运回了刑部停尸房。

沈青霜亲自跟车。马车颠簸着穿过京城早晨的街道,棺材在车厢里晃来晃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赶车的把式把车赶得很慢,怕颠坏了尸体,但京城的石板路本来就不平,再怎么慢也免不了磕碰。沈青霜坐在车厢角落里,工具箱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箱盖,防止它滑落。

到了刑部后院,王捕头和两个杂役把棺材抬进停尸房,放在屋子中间的石台上。沈青霜打发他们出去,关上门,点上两盏油灯,把石台周围照得通亮。她打开工具箱,取出骨刀、镊子、量尺、放大镜,在白布旁边一字排开。

尸体从客栈搬来的时候已经换过了铺盖,身上盖着干净的白布。沈青霜掀开白布,那股血腥气又涌了出来,比在客栈的时候淡了一些,但依然浓烈。尸体在运输过程中又渗了一些血水出来,浸湿了身下的白布单,暗红色的一片。

她先从头部开始重新验了一遍。死者的头发是黑色的,没有染过,发质细软。头皮上没有外伤,颅骨完整。眼睛半睁,角膜已经浑浊了,看不出发病时的状态。口腔内没有异物,牙齿完整,牙龈没有出血。

然后是四肢。双臂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屈,指甲缝里有少量污垢,但不像是在挣扎中留下的。她掰开死者的手指,掌心没有伤痕,指甲没有断裂。双腿并拢伸直,膝盖和脚踝都没有淤青。

和第一次验的结论一样——死者没有挣扎。

沈青霜把注意力集中到腹部那道切口上。

这道切口从耻骨联合上方约两横指的位置开始,垂直向上,绕过肚脐左侧,一直延伸到胸骨剑突下方。她用骨尺量了长度——一尺三寸。刀口的深度不一,腹部正中位置最深,切透了腹壁全层;靠近两端的位置浅一些,只切到了皮下脂肪。

她拿起放大镜,沿着切口的边缘一寸一寸地看。

切口的边缘极平整,像用剃刀在熟宣上划了一道。皮下脂肪的断面光滑,没有毛糙的撕裂。腹直肌的肌纤维被整齐地切断,断端平直,没有参差不齐。这说明凶器是一把极锋利的、刀身很薄的刀——不是普通的菜刀或者匕首,而是一种专门用来做精细切割的刀具。

手术刀。

沈青霜在纸上记下了这个词。她在永宁县的时候见过一次手术刀,是一个走方郎中的,那郎中专门给人割疮,刀很薄,刀尖很尖,刀刃磨得能照见人影。他那把刀比普通的刀具锋利得多,切开皮肤几乎不需要用力。眼前这个切口,就是那种刀切出来的。

她用镊子翻开切口的边缘,观察腹腔内部的情况。

腹腔里的脏器没有被人动过,除了子宫。子宫位于盆腔正中,原本应该膨大如瓜,现在却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肉囊,表面皱巴巴的,颜色发紫。子宫壁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从宫底一直切到宫颈,跟腹部的切口走向一致。

死者的大网膜和肠管上没有多余的刀痕,凶手切开腹部之后,直接找到了子宫的位置,切开了子宫,取出了胎儿,然后就没有再做别的动作。目标明确,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青霜把子宫从盆腔里取出来,放在一块白布上。子宫壁上的切口边缘同样整齐,跟腹部的切口是同一把刀做的。她切开子宫壁,观察切口内侧的肌层,发现子宫的切口是从内向外切的——也就是说,凶手剖开腹壁之后,把子宫提起来,从外层切开子宫壁。不是捅进去乱划,是规规矩矩地、像缝衣服一样,先定位,再下刀,一刀到底。

她从子宫内壁上刮下来一些残留的组织,放在放大镜下看。是胎盘的残余部分,附着在子宫壁上,剥离得很干净,不是硬拽下来的,是用刀片仔细地分离的。凶手不仅取走了胎儿,还取走了胎盘。

她要确认一件事——胎儿被取出来的时候是活的还是死的。

沈青霜把子宫翻过来,检查了脐带的残端。脐带被剪断了,断端整齐,剪刀的痕迹清晰可辨。脐带的残端长度大约两寸,从子宫壁的切口处伸出来,断端没有出血,不是被扯断的。

如果胎儿在子宫里已经死亡,脐带的血管里不会有血流。但她在脐带残端的血管里看到了暗红色的血凝块——不是很多,但确实存在,说明胎儿在被剪断脐带的时候,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循环。

活胎。

凶手剖开孕妇的肚子,把还活着的胎儿从子宫里取出来,剪断脐带,然后把胎儿带走了。孕妇被留在床上,在昏迷中流干了血。

沈青霜放下子宫,在纸上写下——胎儿存活取出,脐带被整齐剪断,手法干净利落。凶手具备人体解剖知识,能精准定位子宫位置,能避开腹壁大血管以减少出血,能确保胎儿在取出过程中不受损伤。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确保胎儿不受损伤。

凶手在乎的不是孕妇的死活,他甚至不在乎孕妇会不会流血而死。他在乎的是胎儿,是那个八个月大的、还没有睁开过眼睛的胎儿。他要的是活的孩子,而不是死胎。所以他才要先麻醉孕妇,让孕妇在取胎过程中不挣扎,不抽搐,不影响他的操作。

这需要非常冷静的心态和非常熟练的技术。

沈青霜把笔搁下,在停尸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石台上那具敞着腹部的尸体。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晃了晃,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张老仵作。张老仵作在刑部干了二十二年,他的手艺虽然不算顶尖,但解剖技术是过关的。仵作这行当,剖尸是基本功,虽然没有大夫那样系统的医学知识,但论到切皮开腹、分离组织、寻找病灶,仵作比大多数大夫都熟练。

她打开门,叫了一个杂役,让他去请张老仵作来。

张老仵作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穿着那条标志性的黑围裙,围裙上那些洗不掉的血渍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站在停尸房门口,朝里头看了一眼,鼻子抽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断这具尸体的腐败程度。

“沈仵作,叫我什么事?”

“张师傅,您进来看看这个。”

张老仵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他走到石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孕妇腹部的切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凑近了看。他用手指轻轻拨开切口的边缘,又看了看子宫的切口,抬起头看着沈青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让我看什么?”

“这个切口,”沈青霜指着腹部那道裂缝,“您见过类似的手法吗?”

张老仵作沉默了片刻,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绕着石台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看了那道切口,最后停在了死者的头部位置。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说,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少了些阴阳怪气,多了一种作为老仵作的严肃,“我在刑部二十二年,见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被人开膛破肚的见过,但都是乱砍乱捅,刀口乱七八糟,肠子肚子流一地。像这样——干干净净,一刀到底,切完了还给你把脐带剪整齐的,没见过。”

“您觉得是什么人做的?”

张老仵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不是明知故问吗”。“仵作,或者大夫。”他说,“只有这两种人,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知道刀怎么拿,肉怎么切,骨头怎么剔。旁人就算有胆子干,也做不到这么——规矩。”

这句话说得沈青霜心头一动。规矩,这个词用得好。凶手做这件事的时候是有规矩的,有步骤的,有程序的。先麻醉,再定位,再下刀,先切开腹壁,再切开子宫,取出胎儿,剪断脐带。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做一台手术,而不是在杀人。

“张师傅,”沈青霜问,“刑部或者京城的药铺医馆,您知道有谁的手艺到这种程度?”

张老仵作摇了摇头。“京城的大夫多了去了,能开膛破肚还让病人不死的没几个。但这个是死人,切死人跟切活人不是一回事。切死人不需要止血,不需要担心病人疼死,难度比切活人小得多。京城随便一个干了十年的仵作都能做到——只要他有胆子。”

沈青霜点了点头。张老仵作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凶手很可能有仵作背景,或者至少接受过仵作训练。普通人做不到的精细切割,对成天跟尸体打交道的仵作来说,不过是基本功。

张老仵作又看了沈青霜一眼,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确定该不该说。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沈仵作,我多嘴一句。这个案子你别一个人扛,上面的人给的压力大,下面的人盯着你,查这种案子,查得深了,容易出事。”

沈青霜看着他,没接话。张老仵作之前对她百般刁难,现在忽然说出这种话来,她不太确定他的用意。是真心的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张老仵作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苦笑了一下,把帕子塞回怀里。

“我不是帮你。我是见得多了,知道这种案子背后通常连着什么人。”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黑围裙的下摆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沈青霜站在停尸房里,把张老仵作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仵作背景的凶手,京城里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不少。刑部有张老仵作和她自己,京兆府有几个仵作,各个县的仵作加起来就更多了。还有那些从仵作行当退下来的老人,散落在京城各处,有的在药铺帮忙,有的在家养老,有的可能已经死了。

她需要缩小范围。

沈青霜重新走到石台前,拿起放大镜,再次检查腹部切口的细节。这次她看得更细,细到每一个刀口的角度、每一处肌肉断端的形态。她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切口的起点在耻骨上方的位置,切口的方向是垂直向上的,但在绕过肚脐的时候,刀口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偏折,大约两度的偏折,肉眼几乎看不出来,需要用尺子比着才能发现。

这个偏折的方向是向左的。

沈青霜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拟凶手操作时的姿势。如果凶手站在尸体的右侧,右手持刀,从耻骨向上切,绕过肚脐的时候需要调整手腕的角度。这个微小的偏折说明凶手的右手手腕不够灵活,或者他受过伤,导致绕切这个动作做得不够圆润。

一个右手手腕不够灵活的、具备仵作或医学背景的人。这个特征能筛掉大部分人,但京城这么大,剩下的依然不少。沈青霜在纸上把这个特征记下来,又补充了一条——凶手在操作过程中右手可能受过伤,因为现场床单上有他甩落的血迹,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划到了手。

她检查完所有能检查的细节,把白布重新盖上。尸体在石台上安静地躺着,白布下面那个隆起的腹部轮廓比之前平了一些,因为子宫被取出来之后腹腔塌陷了一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层皮囊。

沈青霜把工具箱收拾好,拎着走出停尸房。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走过长廊的时候,看见赵主事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背着手看天。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沈青霜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发青,像是没睡好。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赵主事问。

“凶手懂解剖,可能是仵作或者大夫,右手手腕可能不够灵活,操作中可能受了伤。”

赵主事的眉头皱了一下。“范围不小。”

“我知道。”

“赵玉兰的案子刚结,左都御史那边已经不高兴了。现在又来一个剖腹取胎的,上头的人怕是要炸。”

沈青霜没有说话。赵主事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桂花树的叶子在他身后落了几片,飘在青石板地面上,被风卷起来又吹远。

沈青霜拎着工具箱回了值房。她关上门,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四页卷宗,摊在面前。第一页写六指指纹,第二页写掌心黑痣,第三页写西北军需贪腐案,第四页写裴元绍在朝堂上说“沈侍郎活不过年底”。

现在又多了一个剖腹取胎的案子,凶手可能跟仵作有关。

沈青霜把卷宗收好,锁上箱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工具箱搁在桌上,铜牌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的指尖搭在箱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叩得很轻,像一个人的心跳。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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