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花了一整个上午,把京城所有能查到名字的大夫列了一张清单。
王捕头从巡捕房的档案柜里翻出那份尘封多时的医户登记册,册子的封面烂了一半,里头的纸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小心得像拆炸弹。两人趴在巡捕房大堂的桌上,一页一页地翻,每翻到一个名字,沈青霜就用笔抄在另一张纸上。一个时辰之后,清单上写了十七个名字——这十七人都是在官府登记过的、有外科手术能力的大夫。那些走街串巷的铃医、没挂牌子的赤脚医生、在各家药铺坐堂但没有独立执照的,不算在内。
十七人。
沈青霜把这十七个名字按照医馆所在的位置分成三片,东城五个,西城七个,南城五个。北城没有,北城住的是达官贵人,贵人们生病了都是请太医上门,用不着在街上开医馆。
“先从西城开始。”她对王捕头说。
西城的药铺街在棋盘街附近,一条不宽的巷子,两边挤着十几家药铺和医馆。沈青霜挨家挨户地走,每进一家,先出示令牌,然后问同样的问题——“最近有没有手受伤的人来买伤药?大概两三天前。”
前四家都说没有。第五家是张记药铺,门面不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帽,正在用小戥子称药。他看见沈青霜的令牌,手抖了一下,戥子里的药粉洒了几粒在柜台上。
沈青霜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张掌柜放下戥子,想了想,眼神飘了一下。
“手受伤的人……来买伤药的……倒是有,前天傍晚,快打烊的时候,有个人来买金疮药。”张掌柜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他说是不小心被刀割了手,我看了一眼,右手虎口到手腕那一道口子,不浅,自己用布条缠着,血都渗出来了。”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直裰,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太清脸。但他说话的声音我记得,沙沙的,像嗓子眼里含着沙子。”张掌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他买金疮药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从袖子里掏钱,右手一直垂着没动过。”
沈青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认识他吗?”
张掌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认识。他是这条街上的同行,姓张,叫张贵,在前面拐角处开了一家接骨医馆。专门给人接骨的,手艺不错,在这一带挺有名气。”
接骨大夫。
沈青霜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接骨大夫跟仵作不一样,仵作是跟死人打交道,接骨大夫是跟活人打交道。但两者有一个共同点——都懂人体的骨骼和肌肉。接骨大夫天天摸骨头,对人体结构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仵作,甚至在关节和韧带的处理上比仵作更精细。而且接骨需要用刀,有些严重的骨折需要切开皮肉来复位,所以接骨大夫通常也备有手术刀,锋利程度不比仵作的差。
“张贵这个人,平时怎么样?”沈青霜问。
张掌柜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沈青霜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捕头,压低了一些声音。“张贵这人,手艺是好,但人有点怪。不太跟同行来往,整天关着门,也不知道在里头捣鼓什么。最近这半年更怪了,经常好几天不开门,街上的人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出门采药,但谁也没见着他出城。”
“他手上受的伤,你给他包了没有?”
“我给他拿了金疮药,又拿了白布和药棉,他自己包的。他的手一直在抖,包的也不好,我看他缠了几圈都没缠紧,血还在往外渗。”
“他的右手,你看清楚了吗?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征?”
张掌柜想了想,摇了摇头。“没看清,他那天穿的长袖,袖子挽下来遮住了手腕以上,就露出一截手掌。但那个伤口的位置,虎口到手腕,那个地方,如果是自己不小心割的,一般都是指尖或者掌心,割到虎口的很少。”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虎口,“这里,要割到,得是握着什么东西的时候,刀从旁边划过来。”
沈青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握着什么东西的时候,刀从旁边划过来——比如握着一把刀在切东西的时候,刀锋打滑,划到了自己的虎口。
比如剖开一个孕妇的肚子的时候。
“张掌柜,张贵的医馆在哪儿?”
“棋盘街走到头,往左拐,第三个门就是。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张氏接骨’。”
沈青霜谢过张掌柜,带着王捕头出了药铺。棋盘街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往左拐,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住家,临街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第三个门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板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张氏接骨”四个字,字迹工整,但木牌已经旧了,漆面剥落了大半。
沈青霜走上前,抬手叩门环。
没有人应。
她又叩了三下,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她试着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闩住了,推不动。她弯下腰,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地上落了一层枯叶,像是好几天没有扫过。正房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下来了,看不见里头。
“张贵?张大夫?”王捕头在门外喊了两声,没有人回答。
隔壁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老婆子,端着个簸箕,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找张大夫?他出去了,门上贴了条子。”
沈青霜转过头,这才注意到门板旁边贴着一张纸条,风吹日晒的,纸已经卷了边,字迹也有些模糊。她凑近了看,上面写着——“东家外出,归期不定。”
没有日期,没有说去哪儿,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大娘,张大夫什么时候走的?”沈青霜问。
老婆子想了想。“得有三四天了吧,我那天早上看见他背着个药箱出的门,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外地看个病人,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平时经常出门吗?”
“以前不常出,最近半年倒是出过好几回,每次都是三五天,回来后就在屋里不出来,也不知道在干啥。”老婆子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我跟你们说,这个人怪得很,半夜有时候能听见他院子里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刨地,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啥也没有。”
沈青霜和王捕头对视了一眼。王捕头的眉头皱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刀上。
“大娘,您最近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三四天前,就是那天早上,他背着药箱出门,我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下头就走了。哦对了——”老婆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那天出门的时候,右手上缠着白布,好像受伤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小心被猫抓了一下。”
猫抓的。沈青霜没有接话。虎口到手腕的刀伤,被猫抓的,这个借口敷衍得像是在跟三岁小孩说话。
她在张贵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周围的布局看了一遍。医馆是一栋独立的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墙高约八尺,墙头没有碎瓷片,但如果有人要翻墙进去,不是太难的事。她没有贸然翻墙——没有搜查令,翻墙进去找到的证据用不了,反而会打草惊蛇。
“王捕头,你派两个人守在这里,张贵一回来就通知我。”沈青霜说,“另外查一下张贵这个人,他的籍贯、在京城待了多少年、有没有徒弟、跟什么人走得近。”
王捕头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
沈青霜站在巷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东家外出”的纸条。纸条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露出底下发白的木门板。三四天前,正好是孕妇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一个接骨大夫,右手受了刀伤,案发后第二天就“外出”了,医馆关门,归期不定。这不是巧合。
她转身走回棋盘街。工具箱在她手里稳稳当当的,铜牌在腰间晃了一下,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道短促的闪光。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转。张贵,接骨大夫,右手虎口有刀伤,案发前一天来买金疮药,案发后第二天就消失了。如果他是凶手,他的作案工具有手术刀,他对人体骨骼和肌肉的熟悉程度足以完成那台剖腹取胎的“手术”。孕妇肚子里那个八个月大的胎儿被他带走了,是卖给了什么人,还是他自己留下了?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被锁在那扇黑漆木门后面。
沈青霜加快了脚步。她要回刑部,申请搜查令,然后回来,打开那扇门。不管门后面藏着什么,她都要把它翻出来。工具箱里的铁器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擂鼓,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