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令批下来很快,赵主事什么都没问就签了字,签完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看了沈青霜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她快去。沈青霜拿着那张盖了刑部大印的纸,带着王捕头和四个捕快赶到张贵医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灯光,只有张贵那扇黑漆木门,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王捕头上前一脚踹开了门。门闩从中间断裂,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惊得隔壁院子里的狗狂吠起来。
医馆不大,前面是诊室,后面是住人的房间。诊室里摆着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个药柜。药柜的抽屉大部分是空的,残留的药渣散发着苦涩的气味。桌上积了一层薄灰,看来好几天没人用过了。沈青霜走进后面的房间,首先闻到的是金疮药的气味,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腥甜。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血,干涸了,颜色发黑。床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灰布直裰,袖口和右肩的位置也有血迹,比枕头上的新鲜一些。
她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床底下塞着几只木箱,她一只一只地拖出来打开。第一只箱子里是些常用的药材,当归、三七、红花之类,没什么特别的。第二只箱子是空的,但箱子底部铺着一层碎纸屑,纸屑上沾着些许暗色的粉末。她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铁锈味,混着一股酸腐气,不是药材。她拿放大镜看了看,粉末的颗粒细小均匀,有金属光泽。
第三只箱子打开的时候,王捕头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箱子里是一整套外科手术器械。大小不一的刀、剪子、镊子、骨锯、探针,整整齐齐地码在红布衬里上。每一件器械都擦得锃亮,刀刃上没有任何锈迹,但有几把刀的刀柄上裹着的麻绳被什么东西浸透了,颜色发暗。
沈青霜拿起最大的一把刀,对着窗光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有极细的卷口,不是磨刀磨出来的,是切割硬物时留下的。她把这把刀包好放进证物袋,又检查了其他器械,挑出三把有明显使用痕迹的,一并收了。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干净。”王捕头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连张纸都没留下,走的这么干净,肯定是跑路了。”
沈青霜没有接话。她走到后院,后院不大,一口水井,一架葡萄藤,墙角堆着几盆枯死的花草。她注意到葡萄藤架下面的泥土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下面的土更湿更黏,混着一些碎瓦砾和炭渣。她在碎瓦砾中发现了一小片焦黑的纸角,用镊子夹起来,纸已经被火烧得只剩指甲盖大小,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婴”字。
她把这片纸角收进瓷瓶里,站起来,回到诊室。王捕头正站在药柜前面,拉开一个个空抽屉,他转过身来对她说。“沈仵作,医馆搜完了,没有找到胎儿,也没有找到孕妇的遗物。”
沈青霜点了点头,她本来就不指望能在医馆里找到胎儿。张贵不是笨人,他作案后不会把证据留在自己家里,这不等于他消失了就可以结案。一个右手有刀伤的接骨大夫,案发后连夜失踪,光是这些就已经够发海捕文书了。
“走吧。”她说。
走回刑部的路上,王捕头把他打听到的张贵底细说了一遍。张贵,四十二岁,三年前来京城开了这家接骨医馆,无妻无子,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医馆登记册上写的籍贯是山东青州府,但没有人去核实过。他的接骨手艺很好,在这一带小有名气,病人不少,但他不太跟人来往,下了班就关上门,谁也不知道他在屋里干什么。
“对了,”王捕头忽然放低了声音,“我让人去翻了他医馆附近的垃圾堆,找到一些包过药的纸,有一张上头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谁?”
“麻六。纸条上写着‘麻六,当归二两,川芎一两’之类的,是药方。但麻六这个人,不是病人,他是京城有名的黑市中间人,专门替人牵线搭桥,什么活都接,从贩私盐到倒腾女人,没有他不沾的。巡捕房抓过他好几回,每次都证据不足放了。”
沈青霜的脚步慢了下来。“黑市中间人。”
“专帮人找买家那种。你想买什么,他帮你找卖家。你想卖什么,他帮你找买家。抽成不低,但嘴严,很多见不得光的买卖都是经他的手。”
“尸体呢?”
王捕头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一个人想买尸体,或者想卖尸体,麻六能不能找到门路?”
王捕头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沈仵作,您是说,张贵剖腹取胎,是为了——”
“我不知道。”沈青霜打断了他,“我只是在想,一个接骨大夫,把八个月的胎儿从孕妇肚子里取出来,不是为了自己养大。他要那个胎儿有用。什么用?卖给什么人?为了什么?”她顿了顿,“这些问题,只有找到张贵才能回答。找到张贵,就得找到麻六。”
王捕头没有再接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沈青霜没有回刑部。她在岔路口跟王捕头分开,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扎了个普通妇人常梳的发髻,拎着一个旧竹篮,装作走亲戚的模样,重新回到了张贵医馆附近的巷子。
她不打算等搜查令了。赵主事能签一次,未必能签第二次。张贵已经跑了,麻六是他在京城唯一已知的联系人,如果麻六也跑了,这条线就断了。她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麻六,在张贵回来找他之前。
夜里的药铺街很安静。沈青霜在医馆对面的墙根下蹲了两个时辰,蹲到脚发麻,蹲到街上最后一盏灯笼被风刮灭了。她一动没动,眼睛盯着那扇被踹坏的黑漆木门,门板上“张氏接骨”的木牌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后半夜,月光被云遮住了,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青霜在这片黑暗中听到了一种细微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人从墙头翻落时衣料摩擦砖瓦的窸窣声。她的眼睛还来不及适应那层深不见底的黑,耳朵已经替她捕捉到了目标的方位。
张贵从医馆的后院方向翻墙出来,落地的声音很轻,但沈青霜听得清清楚楚。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瘦高的人影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右臂的姿势不太自然,像是吊着或者缠着很厚的东西。她等他走出了十几步,才从墙根下站起来,远远地缀在后面。
张贵走得很急,不大像是从外地刚回来,更像是专程来取什么紧要的东西。这种急切让他的步子比常人快出一大截,沈青霜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住。穿过棋盘街,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走到了一片她没来过的区域。这里的巷子更窄更暗,两边的墙壁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腐臭。
张贵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青霜缩进一个门洞里,屏住呼吸。张贵没发现她,转过身继续走,又走了大约百来步,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来。他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沈青霜摸到那扇门前,从门缝往里看。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没有点灯,但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两个人影,一个是张贵,另一个矮胖,脑袋圆滚滚的,像个皮球安在肩膀上。
“货呢?”矮胖的人开口说话,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瓷器。
张贵的声音沙沙的,含着沙子似的,跟张掌柜描述的一模一样。“出了点岔子,我手伤了,东西还没出手。”
“手伤了就想涨价?我跟你说好的价钱是死胎的价,你要是给我弄个活的来,价钱另算。”
“是活的。”
矮胖的人沉默了一瞬。
“活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尖酸的调子,而是一种压低了之后的、带着贪婪的沙哑,“你确定?”
“我亲手取出来的,呼吸心跳都有。”
“人呢?”
“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矮胖的人——沈青霜断定这就是麻六——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张贵一番。“你这次胆子倒是不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弄就弄死胎,活的容易出事。孕妇那边怎么处理的?”
张贵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沈青霜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那个缩的动作,不像是害怕,更像是某种疲惫的认命。
“死了。”
麻六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开。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张贵缠着纱布的右臂上,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
“下不为例。”麻六的语气忽然变得冷漠起来,像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你先把伤养好,下一具尸体三天后到,白皮肤,年轻,刚断气。对方要全套,价格照旧。你这边能不能接?”
张贵抬起头望着麻六,沉默了很久。
“能接。”
沈青霜的手死死攥住了门框。三天后,下一具尸体,白皮肤,年轻,刚断气。对方要全套——全套是什么意思?全套的器官?全套的身体?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把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冷静。现在冲进去,她一个人,对付两个成年男人,工具箱不在身边,没有帮手,不是抓人的时机。
她松开手,从门缝里最后看了那两个人一眼。麻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张贵,张贵接过去掂了掂塞进怀里,两个人没说再见,一个从前门先走了,另一个从后门离开。
沈青霜靠在墙根下黑暗中,等到院子彻底安静了才站起来。腿蹲得发麻,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贴在中衣上,冰凉一片。
她沿着来路走回刑部,走得不快。工具箱还在值房里,铜牌还在腰间,但她的工具箱里没有一样工具能帮她处理刚才听到的那些东西。“下一具尸体三天后到”。这不是凶手一时冲动的杀人,是有人在下单,有人在接单,有人在执行。一整套流程,跟买卖货物一样。
张贵是那个执行的人,有人给他提供“货源”,有人替他找“买家”。他背后的那个人是谁?那个“对方”是谁?要“全套”的人是谁?
沈青霜走过空无一人的街巷,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荡。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走进刑部大门的时候,守门的差役正打着瞌睡,被她惊醒后慌忙站起来,她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值房里的灯没有点,她摸黑找到工具箱,打开夹层,把第四页卷宗取出来。纸上的字在黑夜里看不清,但裴元绍三个字的笔画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尸体交易的人能不能跟裴元绍连上,她不知道。但一个三朝元老、左相、从一品的大员,跟地下尸体黑市之间如果真的有联系,那需要的就不是一天两天的调查了。
她把卷宗收好,锁上箱子。
三天。
三天之内,找到张贵,找到那个还没出生的——不对,还没死的“下一具尸体”。工具箱里的铁器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是在说——三天,够吗?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够不够,她都要在那具尸体变成尸体之前找到它。工具箱搁在床头,铜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暗红色的木箱在夜色里像一块冷却中的铁,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