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捕头带了六个人,分两路包抄。
沈青霜蹲在暗巷对面的墙根下,看着王捕头的手势。他在巷口露了半张脸,比了个“已就位”的手势,然后缩了回去。另一路从巷尾进去,四个人,已经翻过了后墙。她在心里数了三十个数,站起来,朝巷子里走去。
工具箱不在手上,被她留在了值房里。今晚不是验尸,是抓人。她不需要骨刀和银针,她需要的是在那两个人把证据销毁之前,把他们按在地上。
暗巷里没有灯,月光被两侧的高墙挡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沈青霜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靴底踩在青苔上,滑腻腻的,几乎没有声音。走了二十几步,她听见了前方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声音。
王捕头的人从巷尾动手了。
她听见后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墙上跳下来,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短促的惊叫。巷子里的两个人同时安静了,沈青霜在黑暗中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掏东西。
“王捕头!”她喊了一声,同时点亮了手里的火折子。
火光照亮了巷子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麻六和张贵。麻六矮胖的身子缩在墙角,一只手伸进怀里,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下显得又惊又怕,像一只被堵在洞里的老鼠。张贵站在他旁边,右臂缠着纱布,左手攥着一个小布包,眼睛被火光刺得眯了起来。
巷尾的王捕头带着四个人冲过来,脚步声在窄巷里震得嗡嗡响。张贵转身想跑,被一个捕快从背后扑倒,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张贵左手的布包飞了出去,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沈青霜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把手术刀,刀柄裹着麻绳,刀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发褐。她把刀举到火折子跟前仔细看了看——刀刃的弧度和宽度,跟她之前在孕妇腹部切口上测量出的数据完全吻合。
“张贵,”沈青霜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男人,“这把刀上的血,是那个孕妇的吧?”
张贵没有回答。他的脸贴在地上,右臂的纱布在挣扎中松开了,露出底下的伤口——从虎口到手腕,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伤口边缘已经发炎泛红,黄色的脓液混着血丝从裂口里渗出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王捕头从麻六怀里也搜出了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面,巴掌大小,塞在贴身的暗袋里。麻六被两个捕快架着胳膊,双腿发软,整个人往下坠,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王捕头翻开册子,火光照在纸页上,沈青霜凑过去看了一眼。
账册。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数字、代号和金额。她翻到最近的一页——“九月十七,货八斤七两,活,黄东家,纹银三百两。”九月十七,是孕妇被杀的前一天。八斤七两,是那个被取走的胎儿的重量——张贵说过,八个月大的胎儿,差不多就是这个斤两。活,说明取出来的时候是活的。黄东家,是买家的代号。纹银三百两,是价格。
沈青霜又往前翻了几页。“八月廿三,货七斤四两,活,黄东家,纹银二百八十两。”“七月十六,货六斤九两,死,黄东家,纹银一百五十两。”再往前翻,都是类似的记录,日期从今年年初一直排到去年。差不多每个月都有一到两笔交易,买家代号大多是“黄东家”,偶尔有其他的代号。活的比死的贵一倍,足月的比不足月的贵,男胎比女胎贵。
她合上账册,看着麻六。麻六的眼神躲闪,不敢跟她对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这些‘货’,是什么?”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拢音,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麻六身上。
麻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婴……婴儿。”
“从哪儿来的?”
“从……”麻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编,“从孕妇肚子里……”
“孕妇从哪儿来的?”
麻六不说话了。他的嘴闭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两下,像是在咬什么东西。沈青霜猛地伸手掐住他的下颌,用力一掰,把他的嘴撑开。舌头上没有毒囊,牙齿缝里没有藏药,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话。
“押回刑部。”沈青霜松开手,在两个捕快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口水。
刑部大牢的审讯室跟之前一样,四面砖墙,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沈青霜坐在桌子的一侧,对面是张贵。王捕头站在门口,腰刀没解,手按在刀柄上。墙上的油灯烧得滋滋响,冒出一缕黑烟。
张贵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铐在桌上的双手。右手的纱布已经被拆掉了,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肿得发亮,周围一圈红得发紫。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了很久,没有开口,等他先说话。
审讯室里的沉默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张贵的嘴唇动了几次,每次都是欲言又止。
“你右手的伤,”沈青霜终于开了口,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剖那个孕妇的时候被自己的刀划的?”
张贵没有否认。他的头更低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那个胎儿,现在在哪儿?”
张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卖了。”
“卖给了谁?”
“我……我不知道。麻六找的买家,我只管取胎,交货也是麻六经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取了多少个?”
张贵沉默了很久。
“十一个。”
沈青霜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十一个孕妇,十一个胎儿。她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张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自厌。他的目光跟沈青霜的撞在一起,只碰了一下就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我……我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麻六把人送到城外庄子上,我只管去取胎。孕妇被关在屋里,不跟人说话,也不让出门。”
“城外庄子,在哪儿?”
“城南,出了永定门往南走,大约十里地,有个叫黄家渡的村子。庄子上有个管事,姓周,专门看管那些孕妇。”
沈青霜在纸上记下了这个地址。黄家渡,姓周的管事。
“那些孕妇,取完胎之后呢?”
张贵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们……活不了。取胎的时候失血太多,大部分当天就死了。死了之后,麻六派人来收尸,我不知道他把尸体弄到哪儿去了。”
沈青霜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麻六的账册上只记录了胎儿的交易,没有记录孕妇的尸体。孕妇的尸体去了哪儿?被埋了?被烧了?还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笔杆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是谁让你做这个的?”
张贵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找一个能让他安全着陆的地方,但哪里都找不到。
“我不能说。”
“张贵,你已经杀了十一个人。你觉得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张贵闭上眼睛。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沈青霜盯着他的嘴唇辨认了一下,他在反复念同一个词,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她没能辨认出那个词是什么。
“张贵。”沈青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现在不说,等案子结了,你就没机会说了。你知道刑部死牢里关的都是什么人,你进去了,你以为你说的那个人会来救你?”
张贵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一滴的,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滴在铐着双手的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我不能说……”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更像是一种被恐惧碾碎了之后重新拼凑出来的、不成调的音节,“说了,我全家都得死。”
沈青霜沉默了。
她没有再问。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而是因为她从张贵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对某种比自己更强大、更残忍、更无法抗拒的力量的本能反应。能让人怕成这样的人,在京城不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纸页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贵,你全家人的命是命,那十一个孕妇的命,也是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加快脚步走过长廊,工具箱还在值房里等着她,账册还在王捕头手里。账册上的“黄东家”,黄家渡庄子上的周管事,还有那个张贵宁可死也不敢说出口的名字,这些东西像一根绳子上的死结,一个接一个,她得一个一个地解开。
工具箱的铜牌在腰间晃了一下,走廊的灯光照在上面,闪出一道短促的冷光。她推开值房的门,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新箱子的红木盖上。箱盖上的“刑部仵作沈”五个字在月色中泛着幽幽的暗光,像一块墓碑上刻着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