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安静得像坟墓。张贵把脸埋在铐着双手的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沈青霜站在他对面,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他那颗花白的头顶。她没有催促,就那么站着,等他哭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永宁县停尸房里,那些死者的家属有时候也是这样哭的。但张贵不是死者的家属,他是凶手的刀。
哭完了,张贵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皱巴巴的,再也挤不出任何水分。他的嘴唇还在哆嗦,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恐惧了,是一种被掏空了之后剩下的、什么都装不下的空。
“说。”沈青霜只吐出一个字。
张贵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青霜以为他又要把那些话咽回去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审讯室拢音,每个字都很清楚。
“是一个蒙面女人让我做的。她自称‘听骨楼主’。”
沈青霜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她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茶碗停在嘴边,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那碗凉透了的茶水上,但沈青霜知道他在听,一个字都没漏。
“蒙面女人?你连她的脸都没看到,就信了?”沈青霜的声音很平。
张贵睁开眼睛,看着沈青霜。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碾过之后残存的一点倔强。“她给了我一块骨牌。”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大得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在为自己辩解,“骨牌上刻着‘听骨’两个字,背面刻着一只眼睛。那块骨牌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我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听说过听骨楼。”他顿了顿,“她还给了我一包毒药,说‘万一被抓,自己了断,别连累我’。”
“毒药呢?”
张贵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我没用。我怕死。”
顾衍之放下茶碗,茶碗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来走到张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长什么样?蒙着脸,你怎么知道她是女人?”
张贵抬起头,目光在顾衍之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声音。她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还是能听出来是女人。个子不高,比我还矮半个头,穿一身黑色,从头蒙到脚。她来见我的时候都是在夜里,约在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
“她怎么联系你?”
“每次都是她来找我。她说完就走,从来不让我问问题。”张贵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最后一次来找我,是上个月。她说‘孕妇已经送到了庄子上,你去取胎。这次要活的,买家出高价。’我说‘取了胎孕妇怎么办?’她说‘那不是你该管的事。’”
沈青霜和顾衍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不是默契,是一种同样的警觉。
“你怎么知道她是听骨楼的人?她自称的?”
“她亲口说的。她说‘听骨楼要做的事,你只管照办,报酬少不了你的。’”张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自己往下淌,“她还说,她做的事是为了扳倒左相。她说左相裴元绍害死了很多人,要有人替那些死人讨公道。我以为……我以为她是在做善事。”
沈青霜沉默了。她想起裴元绍那张清瘦的脸,那双不紧不慢的眼睛,那句“你像极了我杀过的一个人”。想扳倒裴元绍的人很多,在朝堂上,在江湖里,在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角落里。但用一个接骨大夫去剖孕妇的肚子取胎儿,这是在做善事?她弯下腰,跟张贵平视。
“张贵,骨牌在哪里?”
张贵沉默了片刻。“在我铺子的床板底下。”
沈青霜直起身,对王捕头点了点头。王捕头转身出去了。
张贵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沈青霜没有再审,让狱卒把他带回了牢房。
王捕头回来得很快,手里攥着一块骨牌。不大,比铜钱稍大一圈,颜色发黄发暗,像是放了很多年的老物件。沈青霜接过来翻过来看——正面刻着一个“骨”字,背面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眼珠的位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红色石头。她把骨牌举到油灯下,石头在火光中微微发亮。骨牌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她用放大镜才看清——“城南柳巷,老君堂茶楼。”
顾衍之从她手里接过骨牌,看了很久。他的眉头从看到那块骨牌的第一眼就没有松开过。
“听骨楼。”他的声音很低,“江湖上传闻很多,说这个组织专门收集官员的罪证,手里握着京城大半官员的把柄。但从来没有人见过听骨楼的人,更没有人知道楼主是谁。”
“张贵说他见过。一个蒙面女人。”
“蒙面女人。”顾衍之把骨牌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那个“骨”字,“张贵连人都没看清,就信了?”
“他手里有这块骨牌,对方还给了他一包毒药,让他万一被抓就自己了断。他没敢用。”沈青霜顿了顿,“但他提到了一个细节——那个女人说,让他做的事是为了扳倒左相。”
顾衍之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沈青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两个人对视了几息,顾衍之先开了口。“你想去听骨楼?”
“骨牌上刻着地址。”
顾衍之没有再说话。他把骨牌推回到沈青霜面前,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刚才放茶碗留下的水渍。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圆形印记,像一只闭了一半的眼睛。“听骨楼不只是一个情报组织,它的势力比你知道的要大得多。如果张贵说的那个女人真的是听骨楼主,那她在背地里操弄的就不只是一个剖腹取胎的黑产。”他抬起头看着沈青霜,“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都是棋子。”
沈青霜把那块骨牌攥在手心里。石头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她没有松开。
“棋子也可以反过来吃棋。”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翻飞。他没有回头。
“你想去听骨楼,我陪你。但不是现在。先把张贵和麻六的口供整理好,把证据链锁死了再说。听骨楼的事,从长计议。”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青霜坐在审讯室里,把那块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背面的眼睛图案在烛光下像一只真的眼睛,嵌着红色石头的眼珠似乎在盯着她看。她看久了,觉得那只眼睛在笑,不是善意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穿了她所有底牌的笑。
她站起来,把骨牌塞进袖子里,走出了审讯室。麻六已经被关进了另一间牢房,她走过去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他。麻六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了的甲虫,一动不动。沈青霜没有进去,站在那里看了他几息,转身走了。
王捕头在走廊尽头等着她。“沈仵作,张贵和麻六的案子,先结还是继续查?”
“继续查。”沈青霜从他身边走过去,“张贵说孕妇被关在黄家渡的庄子上,有个姓周的管事。明天一早去黄家渡,找到那个庄子,找到那些孕妇。”
王捕头点了点头。
沈青霜走回值房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她把工具箱打开,把骨牌放进夹层里,跟那几页卷宗放在一起。夹层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卷宗、口供、账册、骨牌。每一样都沉甸甸的,每一样都像一块砖,砌在她和裴元绍之间的那道墙上。
她躺到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那块骨牌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那只嵌着红色石头的眼睛,那个蒙面女人,那句“为了扳倒左相”。想扳倒裴元绍的人很多,但用剖孕妇肚子取胎儿的手段来扳倒他,这不是在替天行道,这是在制造更多的冤孽。那个女人不是在帮那些死人讨公道,她是在利用死人。利用张贵,利用那些孕妇,利用那十一个还没出生就被从子宫里取出来的胎儿。
沈青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她攥紧了它。不管那个女人是谁,不管她是不是听骨楼的楼主,她都不允许任何人在她眼皮底下用无辜者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把那块骨牌的样子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城南柳巷,老君堂茶楼。她记住了,等她把手头的案子结了,她要去会会那个自称“听骨楼主”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