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招供的第二天,沈青霜拿到了那块骨牌。
骨牌不大,比铜钱稍大一圈,颜色发黄发暗,像是放了很多年的老物件。牌子的正面刻着一个“骨”字,背面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眼珠的位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红色石头,在光线下微微发亮。沈青霜把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闻了闻,没有特别的气味。她递给顾衍之,顾衍之接过去看了很久,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听骨楼。”他把骨牌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那个“骨”字,“江湖上传闻很多,说这个组织专门收集官员的罪证,手里握着京城大半官员的把柄。但从来没有人见过听骨楼的人,更没有人知道楼主是谁。”
“张贵说他见过。”沈青霜说,“一个蒙面女人,自称听骨楼主。”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蒙面女人。张贵连人都没看清,就信了?”
“他手里有这块骨牌,对方还给了他一包毒药,让他万一被抓就自己了断。他没敢用。”沈青霜顿了顿,“但他提到了一个细节——那个女人说,让他做的事是为了扳倒左相。”
顾衍之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沈青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两个人对视了几息,顾衍之先开了口。
“你想去听骨楼?”
“骨牌上刻着地址。”
骨牌背面那幅眼睛图案的下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城南柳巷,老君堂茶楼。”
沈青霜和顾衍之到城南柳巷的时候,正是下午。柳巷在城南的旧城区,街道窄小,两边的房子又老又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老君堂茶楼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挂在门楣上,写着“老君堂”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茶楼里没有一个客人,几张八仙桌空着,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伙计,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沈青霜把骨牌放在柜台上。伙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推开内室的门,侧身示意他们进去。内室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伙计在门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门从里面打开了。
屋子里比沈青霜想象的要大。不是普通茶楼的雅间,而是一间布置得颇为讲究的厅堂,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香炉里燃着檀香,烟雾袅袅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褙子,料子不贵但洗得很干净。她的脸上有许多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老妇人看见沈青霜和顾衍之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们走了两步。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腰背挺得笔直。她在沈青霜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沈青霜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有些不太礼貌。
“你是……沈家的丫头?”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微微泛红。
沈青霜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你是谁?”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平复情绪。她把茶碗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沈青霜,目光里有一种沈青霜读不太懂的东西。
“我叫周妈,永安十四年之前在沈家当厨娘。”老妇人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但尾音还是微微发颤,“灭门那天,我因为出门买菜,躲过了一劫。等我回去的时候,沈府已经……”她没有说下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沈青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在看着老妇人的脸,在那些皱纹和白发之间寻找某种熟悉的痕迹。但她不记得沈家,不记得沈家的厨娘,不记得任何永安十四年之前的事情。她的记忆从郑老先生捡到她的那天开始,在那之前的十年是一片空白。
“你说你是沈家的厨娘,”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清楚,“你认识我爹?”
“沈侍郎沈明远,刑部左侍郎,永安十四年秋天遇害。你娘姓柳,娘家是苏州的,你小名叫……”周妈顿了一下,看着沈青霜的眼睛,“叫霜儿。”
沈青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人知道她的小名。郑老先生给她取名字的时候,翻的是诗集,翻到了“青霜”两个字,就给她用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小名。
“我成立听骨楼,就是为了替沈家报仇。”周妈的声音忽然变得硬了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颤音的柔软,而是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硬而冷,“十年来,我收集了左相裴元绍的十七条罪证,每一条都足以让他掉脑袋。但我不够分量,这些证据递到都察院去,压不住。”
沈青霜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在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周妈的眼眶是红的,鼻翼微微翕动,这些是悲伤的生理反应。但她眼底的亮光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
“张贵,你认识吗?”沈青霜忽然问。
周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青霜捕捉到了。“不认识。”周妈摇了摇头,“我们听骨楼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张贵是谁?”
“一个接骨大夫,剖了十一个孕妇的肚子,把胎儿取出来卖掉。他说,指使他的人自称听骨楼主,给他一块骨牌,让他做的事是为了扳倒左相。”
周妈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拆穿后的慌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泼了脏水之后的愤怒和委屈混在一起的颜色。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我从来没让人做过这种畜生不如的事!”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不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能发出的音量,“谁在冒充听骨楼?谁在败坏听骨楼的名声?”
沈青霜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周妈的反应,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愤怒来得太快,委屈表现得太完整,像是一个事先排练过的、准备得很充分的表演。
“周妈,”沈青霜换了个话题,“你在沈家当厨娘,我爹的饭菜是你做的?”
“是。”
“我小时候,你见过我?”
“见过。你小时候不爱吃青菜,每次我做的青菜你都不动筷子,沈夫人说你,你就哭。后来我学会了做青菜丸子,把青菜剁碎了拌在肉里头,你才肯吃。”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这些细节她无法验证,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周妈说得太流畅了,流畅得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反复背了很多遍。
她往前走了一步,装作不经意地把工具箱放在茶几上,箱盖打开,露出里头的骨刀和银针。她的手在箱子里翻了一下,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周妈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上。
左手无名指的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个位置的老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不是做针线活磨出来的。那是长期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茧——握刀的时候,无名指抵住刀柄的底部,日积月累,磨出一层硬皮。郑老先生的手上就有这样的茧,张老仵作的手上也有。普通人握刀用的是整个手掌,不会只在无名指上磨出茧来。只有专业的、天天拿刀的人——仵作、外科大夫、屠夫——才会在那个位置留下痕迹。
沈青霜把工具箱合上,拎起来。“周妈,多谢你了。以后有线索多联系。”
周妈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走。“你……你不留下来吃顿饭?我让人准备——”
“不用了。”沈青霜已经走到了门口。她转过身,看了周妈最后一眼,“我还有很多案子要查,以后还会来的。”
她推门走了出去。
顾衍之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出茶楼。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沈青霜眯了一下眼睛,站在柳巷的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巷子里有人在晒衣服,有人在生炉子,烟火气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两个人走出去很远,拐了两条街,顾衍之才开口。
“你信她?”
沈青霜摇了摇头。
“不信?”
“她说她认识我爹,知道我娘姓什么,知道我小时候不爱吃青菜。这些东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她花了很长时间打听到的。”她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但她左手无名指上的茧不对。一个厨娘,握的是菜刀,菜刀的握法不是那样的。她那个茧,是握手术刀或者仵作用刀的人才会有的。”
顾衍之的脚步慢了一下。“你是说——”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肯定不只是沈家的厨娘。”
沈青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柳巷的方向。巷口的布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老君堂”三个字在暮色中影影绰绰的,像某种看不清真面目的东西。
“那块骨牌是真的,张贵见过的人也是真的。但周妈说她不认识张贵,这句话我不信。她手上的茧和她茶楼里那股药味,跟张贵手术刀上的药味一模一样。”沈青霜顿了顿,“她没有说实话,我现在也没有证据拆穿她。先不打草惊蛇,等她自己露出尾巴。”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沈青霜,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验出一具尸体的死因就会立刻冲出去抓人。现在你会忍了。”
沈青霜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拎着工具箱朝刑部走去。顾衍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渐渐暗下来的街巷,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两笔被拖长了没干的墨。工具箱的铜牌在她腰间晃了一下,反射出最后一缕晚霞的光,然后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