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巷回来后,沈青霜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睛就看见周妈左手无名指上那层老茧,听见她说“我是沈家的厨娘”时那种过于流畅的语速。那些话像提前写好的戏文,背得太熟了,反而少了些真味儿。
天一亮,她就拿着那块骨牌出了门。
王捕头在刑部大门口等着她,嘴里叼着半个馒头,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沈青霜接过来没吃,塞进袖子里,两个人沿着大街一家一家地走。京城做玉器生意的铺子不下三四十家,分布在东西两城的几条街上,一家一家地问下去,是个笨办法,但有时候笨办法比巧办法管用。
前七家铺子的老板都摇头。有的说没见过这种料子,有的说骨牌这种东西不吉利不做的,有的干脆看都不看就摆手。第八家铺子在城北的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金粉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雕一块玉。沈青霜进门的时候他没抬头,等她把骨牌放在柜台上,他才放下刻刀,拿起骨牌凑到光线下看了很久。
“这东西不是玉。”老板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是骨料。驼骨,西域那边产的,质地比中原的牛骨细密,颜色偏黄,放久了会发暗。京城用这种料子的不多,我知道的就一家——东四牌楼那边的‘宝珍斋’,专门做稀奇古怪的物件,驼骨、犀角、象牙,什么都做。”
沈青霜把骨牌收好,道了谢,出门直奔东四牌楼。宝珍斋在东四牌楼南边的街面上,三间铺面,门脸气派,橱窗里摆着象牙雕刻的摆件、犀角杯、珊瑚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进得去的地方。沈青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半旧青布袍子,没犹豫,推门进去了。
伙计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笑容淡了三分,但没赶人。
沈青霜把骨牌放在柜台上。伙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这事我管不了”的微妙慌张。他让沈青霜稍等,转身进了后堂,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宝蓝色直裰,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一看就是掌柜的。
掌柜的拿起骨牌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先打量了沈青霜一番。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放大镜,对着骨牌正面的“骨”字和背面的眼睛图案看了又看,最后把骨牌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柜台上。
“这位客官,这东西您从哪儿得来的?”掌柜的声音很稳。
“办案。”沈青霜从袖子里摸出刑部令牌放在柜台上。令牌和骨牌并排摆着,银色的金属和发黄的驼骨,两种截然不同的质地在光线下呈现出各自的冷光。
掌柜的看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几息。他拿起骨牌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快,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东西是我们宝珍斋做的,三年前,一个客人订制的。料子是西域駝骨,我们店里进的最后一批,后来驼骨不好弄了,就再没做过。”
“什么人订的?订了多少?”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得普普通通,说话口音像是京城本地人。他来店里画了图样,正面是个‘骨’字,背面是只眼睛,要求用驼骨,边缘要磨圆,不能有毛刺。一共订了五十块,付的全款,银货两清。”掌柜的顿了顿,“我当时问他做什么用,他说是帮一个什么组织做的信物,我没多问。”
“五十块,”沈青霜说,“三年前。你还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
掌柜的想了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旧账册,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日期和金额,但没有买家的特征描述。他合上账册,闭了一会儿眼睛。
“圆脸,皮肤有点黑,眉毛浓,右眼角有一颗痣,不大。身高跟我差不多,五尺六七的样子。说话客气,但不太爱笑。他取货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拿了货就走了,没多留。”
沈青霜把这些特征一一记在纸上。圆脸,肤色偏黑,浓眉,右眼角有痣,身高五尺六到五尺七,京城口音。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问掌柜的可不可以请画师来画像,掌柜的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沈青霜让王捕头去请了上次那个吴画师。吴画师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背着他的画箱进了宝珍斋。掌柜的对着吴画师的炭笔,把那个人的脸一点一点地描述出来——脸型要再圆一些,眉毛再浓一些,痣的位置再往右一点。吴画师改了七八遍,掌柜的才点了头。
沈青霜接过画像看了一眼。一张陌生的脸,她不认识。
“多谢掌柜的。”她把画像卷好,骨牌收进工具箱。
走出宝珍斋的时候,王捕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画像,摇了摇头。“没见过。京城这么大,光靠一张画像找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不是捞针。”沈青霜把画像递给他,“这个人三年前一次性订了五十块骨牌。张贵手里的骨牌是其中之一。周妈手里的骨牌应该也是其中之一。还有四十八块流落在外面,每块骨牌都代表一个跟听骨楼有联系的人。我们不需要找到所有,找到一个,就能牵着一条线往外拉。”
王捕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画像我多描几份,让兄弟们去暗访。京城周边县城也发一份,这个人要是没离开京城,迟早有人见过他。”
沈青霜点了点头,两个人分了路。王捕头去安排暗访的事,沈青霜回了刑部。
路过顾衍之书房的时候,门开着。顾衍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在看,桌上的茶冒着热气。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沈青霜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像上。
“查到了?”他问。
“骨牌是宝珍斋做的,三年前一个中年男人订了五十块。”沈青霜走进去,把画像放在他桌上,“这个人,订制人。”
顾衍之拿起画像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认识。你打算怎么找?”
“画像已经给王捕头了,在京城周边暗访。”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工具箱搁在脚边,“还有一件事——周妈说她成立听骨楼是为了扳倒裴元绍,但她手里握着裴元绍的十七条罪证,却从来没拿出来过。她说自己不够分量,递上去压不住。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为什么要在现在露面?十年了,她藏了十年,早不露面晚不露面,偏偏在我进京城查案的时候露面。她怎么知道我在查沈家的案子?她怎么知道我拿到了那些卷宗?”沈青霜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除非,有人告诉她的。”
顾衍之的茶杯搁在嘴边,没有喝。他沉默了很久,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是说,我告诉她的?”
“我没说是你。”沈青霜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知道我在查沈家案子的人,不多。赵主事不知道,王捕头不知道,张老仵作不知道。除了你我,就只有——那些给我卷宗的人。而卷宗是你给的,顾大人。”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怀疑我跟听骨楼有联系?”
“我什么都没说。”沈青霜站起来,拎起工具箱,“我只是在想,周妈手上的老茧和茶楼里的药味,还有她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沈家往事。一个人躲在暗处十年,突然跳出来说是为了替你沈家报仇,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青霜。”顾衍之在她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在查沈家的案子。周妈不是从我这里得到消息的。”顾衍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大,但很沉,“但她能从别的地方得到。比如——裴元绍。”
沈青霜的手指在工具箱的提手上慢慢收紧了。
“裴元绍想让周妈接近你?”她转过身。
“我不知道。但你说过,周妈手上的茧不对,茶楼里的药味不对。这些东西如果跟裴元绍有关,那她来找你,就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看你走到哪一步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炉盖的缝隙里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打了个旋,散开了。
沈青霜把工具箱的提手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不管是真帮还是假帮,我都会把她当成真的来查。她如果是真心替沈家报仇,我多谢她。她如果是来试探我的,我会让她把底牌一张一张地亮出来。”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画像吹得飘了一下。顾衍之伸手按住画像,低头看着那张圆脸、浓眉、右眼角有痣的陌生面孔。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像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此人可能与裴元绍有关。”写完搁下笔,把画像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窗外暮色渐浓,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沈青霜走过院子的时候,一片桂花叶子落在她的工具箱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去。铜牌在腰间晃了一下,暮光在上面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很快就暗了。工具箱沉甸甸地坠在她手里,像装着一块石头。她推开值房的门,走进黑暗里,没有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