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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唯一线索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174 2026-04-30 14:03:14

顾衍之到停尸房的时候,沈青霜正把那具六指尸体的右手翻过来,对着油灯看那颗黑痣。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每看一遍都觉得那粒小小的黑色标记像一只眼睛,在掌纹的沟壑间冷冷地回望着她,像在问——你找到我了,可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衍之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烛火晃了晃。他没有打招呼,直接走到石台边上,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消肿了不少的脸。沈青霜把尸体的右手托起来,将掌心朝向灯光明亮的方向,那颗黑痣在掌心正中偏上的位置,比米粒小一圈,颜色深沉,边缘清晰。

“第二页卷宗上写的,右手掌心黑痣。”沈青霜说,“位置、大小、颜色,都对得上。”

顾衍之从她手里接过那只手,凑近了看。他的手指很稳,但在沈青霜的角度能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放下,像放下一样易碎的、再也不能复原的东西。

“就是他。”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石台上躺着的人,“永安十四年秋,沈侍郎府正房门框外侧提取到的那枚六指指纹。刑部比对了一年多,没找到人。后来案子被压下来,比对就停了。我拿到那页卷宗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找到这个人了。”

“他死了。”沈青霜说,“你找了十年的人,我查了一个月的人,在我们可以审问他之前,被人杀了。”

停尸房里沉默了很久。油灯芯上结了一个灯花,火焰跳了几下,光线暗了暗又亮起来。

沈青霜把白布盖上,只露出死者的脸。那张脸在水沟里泡了两天,有些浮肿,但五官还算清晰。方脸,浓眉,右眼角有一颗痣。这张脸跟宝珍斋掌柜描述的一模一样,跟吴画师画的画像如出一辙。这个人三年前订制了五十块听骨楼的骨牌,十年前在沈家灭门案的现场留下了一枚指纹。他在两个时间点、两件看似无关的事情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然后用一具被勒死的尸体把所有印记都抹去了。

“沈家案的真凶是谁,只有他最清楚。”沈青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停尸房里显得很轻,“现在他死了,我们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不知道他背后的主使是谁,不知道灭门案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站在石台的另一侧,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白布上那只露出半张的脸在他眼皮底下安静得像一个睡着了的普通人。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紧到袍子的布料在肩胛位置拉出了几道褶子。

沈青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认识他吗?”

顾衍之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不认识。沈家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京城,沈家的亲戚、朋友、下人,我认识的不到一半。这个人可能来过沈家,但我没见过他。”

“他右肩胛有一处旧贯穿伤,至少十年了。如果是十年前受的伤,那应该是在灭门案发生前后。一个在凶案现场留下指纹的人,身上带着一处几乎致命的贯穿伤。”沈青霜顿了顿,“那天晚上沈家有人反抗过,而且伤了他。”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亮光,不是烛光,是别的什么。“你是说,我爹——或者沈家的护卫——可能刺伤过他?”

“有可能。如果他在沈家受过伤,那他离开现场后一定会找地方治伤。京城的大夫、药铺,如果有人在那几天接诊过一个右肩被刺穿的男人,也许会记得。”

顾衍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十年了。”

“十年了,但有些人还在。药铺可能在,大夫可能还活着,学徒可能记得。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顾衍之松开了撑着台面的手,直起身。他看了沈青霜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让沈青霜意外的话。

“你比他更像沈家的人。”

沈青霜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家的人不会在尸体面前放弃。”顾衍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你也是。”

他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渐渐被夜风吞没了。

沈青霜站在石台旁边,低头看着白布下那张半掩的脸。顾衍之的话在耳边转了两圈,她慢慢把白布完全盖上,从头顶盖到脚尖。白布平整地覆在尸体上,勾勒出一个成年男人的轮廓,像一座小小的、没有墓碑的坟。

她收拾好工具箱,吹灭油灯。黑暗涌过来的瞬间,她听见工具箱里的铁器闷闷地响了一声。不是碰撞,是箱子里的什么东西在移动——也许是卷宗的边角蹭到了骨刀的刀柄。她没有打开看,拎着箱子走出了停尸房。

院子里的月光比前半夜淡了一些,东边的天际隐隐发白,快要天亮了。沈青霜站在停尸房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把那些腐臭和血腥从肺里清出去。工具箱搁在脚边,铜牌在腰间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低头看着腰间那块铜牌。“刑部仵作沈”五个字在黎明的微光里若隐若现,像是刻在墓碑上的字,又像是烙在皮肤上的印记。她想起顾衍之说的那句话——“你比他更像沈家的人。”可她不是沈家的人。她是路边捡来的弃婴,顶替了沈婉清的名字,在沈家的牌位下活了十年,以为那些牌位供奉的是自己的祖先。

沈青霜弯腰拎起工具箱,走下台阶,朝值房走去。怀里的襁褓布硌着胸口,长命锁的“沈”字压着“柳”字。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最稳当的地方。工具箱里的铁器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她还剩多少步才能走到天亮。

六指人死了。十年追查的一条线断了。但线的另一头还攥在某个人的手里,那个人杀了六指人,以为这样就能把沈家灭门案的真相永远埋在水沟底下。他不知道尸体会说话,骨头会指路。沈青霜推开值房的门,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五页卷宗,摊开,一张一张地看。第一页六指指纹,第二页掌心黑痣,第三页西北军需贪腐案,第四页“沈侍郎活不过年底”,第五页私兵三百。

五页纸,五个证据,指向同一个名字。

第五页上“裴元绍”三个字在烛光下微微发亮。沈青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五页卷宗按顺序叠好,锁回工具箱。她从怀里掏出那块襁褓布,展开,铺在桌上。“柳”字的丝线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蓝色,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又像一滴永远不会干的泪。

手指沿着“柳”字的笔划慢慢描了一遍。柳,是她亲生母亲的姓,还是她被捡到的地方?顾衍之说还没查清楚,等查清楚了会告诉她。她在等。等他把答案交到她手里的那一天,等她把五页卷宗变成十页、二十页、三十页的那一天。

沈青霜把襁褓布折好,重新贴身收好,吹灭油灯。天已经亮了,窗纸从灰白变成了淡黄,鸟雀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叽叽喳喳地叫。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工具箱搁在桌上,铜牌的光在晨光里暗淡下去,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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