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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临死留言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623 2026-04-30 14:03:14

沈青霜又回到了停尸房。

六指尸体的脸已经消肿了大半,五官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她把油灯挪到石台正上方,让光线均匀地照在尸体上,从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看。白天在野外验尸,环境嘈杂,光线不足,难免有遗漏。夜里停尸房安静得像坟墓,只有她和尸体,她可以慢慢地、不被打扰地把这具尸体从头到脚再看一遍。

王捕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是厨房的老刘头听说他们熬了夜专门煮的。姜汤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成白雾,他喝了两口,辣得龇了龇牙。

沈青霜从死者的头部开始。头皮的发际线、耳朵后面、下颌骨内侧,这些白天没有仔细检查的部位,她都用放大镜一一看了。没有针孔,没有刺青,没有任何能说明身份的标志。

她检查到死者的右手时,手指停住了。

死者的右手在白天已经被她检查过,当时手指是半张开的,她验完了掌心的黑痣就把手放下了。但现在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右手五指虽然看起来是放松的,但掌心的肌肉是紧绷的。不是尸僵,尸僵已经从大关节扩散到小关节,手指的僵硬度跟其他部位一致。但掌心肌肉的紧绷感不一样,那是一种用力的、收缩的、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在使劲的状态。

沈青霜把死者的右手翻过来,仔细看五根手指的姿态。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微微弯曲,指尖向掌心方向收拢,拇指压在其他四指的指节上。这个姿势不是自然的放松状态,更接近于握拳。

他在死前握着什么东西。

沈青霜伸手去掰死者的手指。尸僵已经缓解了大半,但手指依然很难掰开。她用了比预想中更大的力气,死者的手指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食指被掰开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她继续掰中指,咔嗒,中指也开了。无名指、小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每一根都像生了锈的铰链,需要用力才能松动。

掰到拇指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死者的拇指下面压着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布料被掌心和拇指的温度焐了两天,有些潮湿,颜色发暗,折叠的边角紧紧贴着掌心皮肤,像一枚被珍藏了很久的护身符。

沈青霜用镊子把布料夹起来,放在白绢上展开。

是一块碎布,大约两寸见方,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人从某件衣物上用力撕下来的。布料的颜色是青色,但那种青不是普通的青,而是更深更沉的、带着光泽的青色——绸缎。上好的绸缎。布料的表面有细密的暗纹,在油灯下若隐若现,是云纹的图案。

布料的中央,有用血写的字。

血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黑发褐,但笔划还能看清。只有一个字。

“裴”。

沈青霜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把油灯挪得更近一些。血字的笔划歪歪扭扭,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手指蘸着血画出来的。时间仓促,力度不均,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在布料的边缘处戛然而止,像是写字的人在写到一半的时候被人打断了,或者已经没有力气写完。

她用放大镜看那个字的笔顺。一横,一竖,一横,左半边是个“非”字,右半边是个“京”字的下半截——不对,不是“京”字的下半截。这个字写得不完整,但轮廓已经足够清晰。

裴。

大周朝姓裴的官员不多,姓裴又能用得起这种绸缎的人更不多。沈青霜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裴元绍,左相,从一品,三朝元老。她放下放大镜,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新的瓷瓶,用镊子把布料小心翼翼地放进瓶子里,盖上盖子。然后她打开停尸房的门,把王捕头手里的姜汤碗拿过来放在一边,递给他一个纸包。

“你骑马去刑部,把这个交给顾大人。让他到停尸房来一趟,就说有急事。”

王捕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把姜汤碗放在门槛上,接过纸包,转身跑了。

沈青霜回到石台前,重新检查了死者的双手。布料是在右手的掌心里找到的,那死者的左手里会不会还有别的?她掰开左手的手指,左手没有握东西,但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些白色的粉末,跟之前在指甲缝里找到的骨灰是同一种。没有别的了。

她站在石台前,双手撑在台面边缘,低头看着死者那张已经不再浮肿的脸。方脸,浓眉,右眼角有痣。这张脸的主人十年前在她家的门槛上留下了一枚指纹,两年前在宝珍斋订制了五十块听骨楼的骨牌,两天前在京郊的水沟里被人勒死,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某个人的衣服上撕下了一块布料,用自己的血在上面写了一个“裴”字,攥在掌心里。

他是想告诉发现他尸体的人,杀他的人是裴家的人?还是他想告诉别人,沈家灭门案跟裴家有关?不管他想表达的是什么,“裴”这个字是他最后的遗言,是他用生命写下来的、唯一不会撒谎的证据。

顾衍之来得很快。

他进来的时候衣领没有扣好,头发也有些散乱,像是从床上被人叫起来的。但他看见沈青霜从瓷瓶里取出那块布料展开在桌上的时候,所有的困意都消失了。他盯着那块布料看了很久,拿起布料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布料的质地、暗纹和那个血写的“裴”字。

“这是左相府制式的衣料。”他的声音有些哑,“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用。这种云纹暗花,是江南织造局专供的,市面上买不到。整个京城能用这种料子的,不超过二十个人。姓裴的——只有裴元绍和他家的人。”

“他死在京郊水沟里,手里攥着裴家的衣料,上面写着裴元绍的姓。”沈青霜说,“你觉得是裴元绍杀了他,还是他想告诉我们裴元绍跟沈家案有关?”

顾衍之把布料轻轻地放回桌上,像放一片随时会碎的枯叶。“都有可能。也可能是别人杀了人,故意在他手里塞了这块布料,想把我们往裴元绍身上引。”

“周妈。”

“周妈,或者其他想扳倒裴元绍的人。”顾衍之顿了顿,“但不管是谁,这块布料是真的,裴家的衣料不会撒谎。我们现在需要查的是,这块布料是从哪件衣服上撕下来的,那件衣服的主人最近有没有穿过它,有没有人见过那件衣服上的破口。”

沈青霜把布料收进瓷瓶,放回工具箱。“我去查。”

“你不能去。”顾衍之拦住她,“裴元绍已经知道你在查沈家的案子。你现在拿着这块布料去左相府,跟自投罗网没有区别。”

“那你去?”

“我更不能去。刑部侍郎查左相,没有圣旨,那是僭越。”

停尸房里安静了下来。沈青霜和顾衍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油灯的光线里碰在一起,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这块布料是线索,但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划开裴元绍的防线;用得不好,会割伤自己。

沈青霜把工具箱合上,拎起来。“布料我先保管。你找人查一下最近左相府有没有人少了衣物,或者有没有人见过哪位裴家的人衣服上有破口。不用大张旗鼓地查,私下打听,别惊动裴元绍。”

顾衍之点了点头。

沈青霜拎着工具箱走出停尸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顾衍之。“顾衍之,你说过我不是沈家的人。但沈家的案子,我还是会查到底。”

顾衍之没有说话。

沈青霜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工具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那块布料在瓷瓶里安静地躺着,血写的“裴”字在黑暗中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睁开。

她走回值房,把瓷瓶锁进工具箱的夹层里,跟五页卷宗、长命锁、襁褓布放在一起。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那个歪歪扭扭的“裴”字在她眼前浮现,一笔一划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看见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穿着一件青色绸缎袍子,袍子的一角被人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色衬里。

沈青霜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那个人的脸她始终看不清,但工具箱里那块布料的质感,她用手指摸过,记得清清楚楚。青色绸缎,云纹暗花,江南织造局专供。整个京城能穿这种料子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姓裴的只有一个。范围很小了,小到她几乎能看见那个名字后面的那张脸。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缺证据,缺一张能把裴元绍钉死的圣旨,缺一个能让她走进左相府大门的理由。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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