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沈青霜就拿着那块布料去了刑部库房。
顾衍之已经在库房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挨个试了三次才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刑部库房里堆着几十只樟木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历年收缴的官员服饰样本,从一品大员的蟒袍到九品小官的绿袍,按品级分门别类,落了厚厚的灰。顾衍之搬出第三只箱子的时候,袖口蹭上了一道黑印,他没有擦,直接从箱子里取出一件青色的官袍。
沈青霜把那块布料铺在官袍旁边,对比料子的颜色、厚度和暗纹。一样的青色,一样的云纹暗花,一样的江南织造局的织法。她把两块料子同时举到窗光下,光线透过丝线之间的缝隙,折射出同样的光泽。
“左相府的。”顾衍之说,“三品以上官员的服饰用料,刑部有备案的,不会错。”
沈青霜把布料收好,出了库房直奔城南。
给左相府制衣的裁缝铺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叫“荣兴祥”,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的都是上好的绸缎。沈青霜进门的时候,掌柜的正拿着一把剪子裁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手里的工具箱上停了一下。
“掌柜的,”沈青霜把令牌放在柜台上,“左相府的衣服,是在您这儿做的吗?”
掌柜的看了一眼令牌,手里的剪子放下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慌张。能在京城给左相府做衣服的铺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块料子,您认认。”沈青霜从瓷瓶里取出那块布料,展开铺在柜台上。
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拿起布料凑到窗光下看了看,又用手指搓了搓边缘。“这是我们铺子出去的料子,江南织造局的云纹青绸,整个京城只有左相府用得起。这种料子我每年进两匹,只做给裴家的人,不对外卖。”
“这件衣服是给谁做的?”
掌柜的想了想,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本账册,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上个月,左相府的管家裴忠来取了一件长衫,用的就是这种料子。裴相爷赏了他一匹,他让我做了一件出门做客穿的袍子。”
“裴忠。”沈青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你认识吗?”
“左相府的大管家,裴相爷跟前最得用的人。我在左相府做了十年衣裳,每次都是他跟我接洽。人倒是和气,话不多。”掌柜的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上个月他来取衣服的时候,右手缠着白布,好像是受伤了,我问了一句,他说是不小心被刀割了一下。”
沈青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平时为人怎么样?”
“不招摇,不惹事,替裴相爷把府里府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但这个人——”掌柜的压低了声音,“我总觉得他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听你的,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主意的那种人。”
沈青霜把布料收好,道了谢,走出裁缝铺。掌柜的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像一个不太合拍的音符,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回到刑部,她把调查结果跟顾衍之说了。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得很慢。
“裴忠。”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左相府的大管家,裴元绍最信任的人。如果他跟六指的死有关,那六指很可能也是裴元绍的人——或者是裴元绍杀了他灭口。”
“也可能是裴忠自己动的手。”沈青霜说,“六指手里攥着裴家的衣料,上面写着‘裴’字。如果是裴元绍杀的人,他不会留下自己家的衣料在现场。是裴忠的话就说得通了——他穿的是裴元绍赏的料子,衣服被六指撕了一块,他事后可能根本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没当回事。”
顾衍之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觉得是裴忠杀了六指?”
“有可能。但我们需要证据。”沈青霜顿了顿,“得进左相府查查这个管家。”
顾衍之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不能明查。左相府不是普通官员的宅邸,没有圣旨,刑部的人进不去。”
沈青霜迎着他的目光。“那就暗访。”
顾衍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白天进不去,夜里呢?”沈青霜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左相府的围墙再高,也有能翻进去的地方。我不是去抄家,只是去看看裴忠住哪儿,他身上有没有伤,他那件新做的长衫有没有破口。”
顾衍之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地上。
“左相府护院至少三十人,夜里还有巡夜的。你一个人进去,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沈青霜打断了他,“郑老先生教过我一些东西,不只是验尸。”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反对,更像是一个人在衡量一件事情的代价和收益,发现收益足够大,代价也不是不能承受。
“几时去?”
“今晚。”
顾衍之没有再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笔画了一张图。左相府的布局,大门、侧门、后门、正堂、书房、后院、下人房,每一处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画完放下笔,指着后院东南角的一个位置。
“这里是下人房,裴忠是大管家,住的应该比普通下人好一些,可能在东跨院的单独房间里。从后巷翻墙进去,翻过两道院墙,穿过一个小花园,就到了东跨院。这条路巡夜的护院走得最少,但也不是没有。”
沈青霜把那张图看了三遍,记在脑子里。
“如果你天亮之前没出来,”顾衍之的声音很低,“我会以刑部的名义去要人。”
“不会有那一步。”
沈青霜把图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拎着工具箱回了值房。她没有睡觉,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等天黑。窗外的光线从淡黄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灰白,最后完全暗了下去。月亮没有出来,云层很厚,是个适合潜行的夜晚。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头发束紧,用一块黑布包住。工具箱没有带,太重了,目标太大。她只带了银针、镊子和那只装布料的瓷瓶,贴身收好。长命锁和襁褓布留在了值房的枕头底下。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顾衍之站在走廊的暗处,没有说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拦了她一下。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青霜点了下头,走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