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更鼓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敲钟。
沈青霜蹲在左相府后巷的墙根下,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等最后一队巡夜的护院走过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她从墙根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抬头看了看墙头。
一丈二尺。顾衍之给的图纸上标注过这个数字。墙头没有碎瓷片,但种了一排仙人掌,刺很长,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她从左边的墙根处摸到一棵槐树,树干粗壮,分枝正好伸到墙头的上方。这是顾衍之在图纸上标出的三条路线里最险的一条,但也是护院巡得最少的一条。
沈青霜踩着树干,手抓住最低的那根树枝,翻身上了树。树干在她脚下晃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去,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她从树枝上探出身子,看清了墙头仙人掌之间的空隙,纵身一跃,脚落在空隙里,手撑住墙头,整个人像猫一样伏低。
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蹲在墙头上听了十几息,确认附近没有人,才翻身落下。脚踩在泥地上,发出极轻微的闷响。她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顾衍之画的那张图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从后墙到东跨院,要经过两个院子,穿过一条夹道,绕过一个小花园。护院在后半夜的巡逻间隔大约是一炷香的功夫,她有三条路线可选,她赌自己能在半个时辰内找到裴忠的房间然后原路返回。
第一队护院从她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走过去,三个人,提着灯笼,腰里挂着刀。她缩在假山后面,等灯笼的光从假山左侧扫到右侧,才从假山后面闪出来,贴着廊柱往前走。夹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月光照不进来,夹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着墙壁往前走,手指触到砖缝里长出来的青苔,滑腻腻的。
夹道的尽头是东跨院。
裴忠的房间在东跨院的北侧,单独一间,比其他下人房大不少,门口还种着一丛竹子。沈青霜摸到窗根下,先用手指沾了口水在窗纸上点了一个小洞,往里看。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门缝,拨了两下门闩。郑老先生教过她这个,说干仵作的难免要进一些不让进的地方,这门开锁的手艺比验尸还实用。门闩滑开的声响很轻,她推门闪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蹲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动静。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沈青霜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暗光,才慢慢看清屋里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字。跟普通下人的房间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沈青霜自己那间值房还朴素。她先翻了床,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被子下面也没有。她蹲下来看床底下,床底下塞着两只木箱和一只陶罐。她把木箱拖出来打开,一箱是换洗衣服,另一箱是些杂物,旧书、笔墨、几把锁,没什么特别的。
陶罐放在最里面,她伸手进去摸了摸,罐子里是空的,但罐底有一层黑色的粉末。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苦的,涩的,跟孕妇指甲缝里的骨灰是同样的气味。
沈青霜把陶罐放回原处。
她站起来继续翻找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全是深色的布衣,料子普通,跟裴忠大管家的身份不太相称。她翻了翻衣服口袋,什么都没有。正要关上衣柜门的时候,她注意到柜子底部的一块木板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像是被人拆过又装回去的。
她蹲下来用指甲抠那块木板的边缘,抠开了一道缝。木板下面是空的,有一个暗格。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块木牌。跟她在听骨楼后门台阶上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刻着“听骨”二字,背面是一只眼睛的图案。她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眼睛图案的眼珠位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红色石头。
裴忠是听骨楼的人。
沈青霜把木牌放回暗格,把木板复原,关上柜门。她站起来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字上。字写得不错,是一句诗——“十年磨一剑”。落款处有一个印章,印章上的字太小,看不清。她没有时间了。
沈青霜走到门口,拉开门,刚迈出一步,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灯笼的光已经照到了走廊的拐角处。她退回去,把门关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子——没有后门,窗户在床的右侧,她两步跨到窗前,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窗外是一条窄巷,堆着些杂物和破家具。她刚在杂物堆后面蹲下来,就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
“忠叔,相爷问您今儿晚上去哪儿了,小的们没敢说不知道。”
裴忠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想低头的沉稳。“跟相爷说,我去城外庄子上看了一批新到的货,明儿一早当面跟他老人家禀报。”
“是。”
脚步声走远了。沈青霜从杂物堆后面探出半个头,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身量不高,肩膀宽,穿着一件深色的直裰,右手垂在身侧,指甲在灯笼的光线下反射出淡淡的光——那只手没有受伤,没有缠纱布。裴忠的右手好好的。
裴忠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沈青霜蹲在窗外屏住呼吸。她听见他在屋里走动了几步,然后是衣柜门打开的声音,再是木板被掀起的声音。他在检查暗格。
如果他发现木牌被动过——沈青霜的手指慢慢伸进袖子里攥住了匕首的把柄。屋里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衣柜门关上了,脚步声走到床边,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床板或者地板被人掀开了。
沈青霜冒险贴着墙根挪到另一扇窗户下面,用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一个洞。她看见裴忠蹲在床边的地上,床前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洞口,里面透出昏黄的光。裴忠拎起一盏油灯钻进了洞里,地板在他头顶合上了。
密道。
沈青霜在窗外蹲了一会儿,等裴忠下去有一阵了,才重新推开窗户翻进去。她摸到床边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摸索,摸到了一条细缝,指甲卡进去用力一提,地板被掀开了。洞口不大,刚够一个人侧身下去。底下有光,不是很亮,但足够看清石阶的轮廓。
她把地板撑住钻进洞里。石阶很窄很陡,两侧是粗糙的砖墙,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她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不安地跳动。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门。那扇门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生锈的铁皮。她把铁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挤了进去。
石室大约两丈见方,没有窗,四壁是青砖,地面铺着石板。墙上挂着铁链、镣铐、皮鞭、烙铁,大大小小几十件刑具,每一件都被用得锃亮。地面上有一条暗色的水渍从石室中间延伸到墙角,不是水。中间有一把铁椅,椅子上有斑斑点点的暗色痕迹,干涸了,发黑发褐。
正对着铁椅的那面墙上,从墙根到齐腰高的位置,全是干涸的血迹。不是一片两片,是一层一层的,旧的盖着新的,暗红盖着黑褐,像有人在墙上画了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沈青霜蹲下来看地面上的血迹,有几滴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是最近留下的。她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新鲜的血,干了不到三天。
角落里堆着一团破布,她用火折子照了照,是一堆被撕烂的衣服,女式的,蓝底白花的棉布。颜色很眼熟,跟孕妇尸体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沈青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孕妇不是被关在城外庄子上,是被关在左相府的地下刑房里。张贵说孕妇被关在城外庄子上管事姓周,那是假话,或者他根本不知道孕妇的真正下落。她们被送到这里,在这里被关押、被折磨、被剖腹取胎。
火折子的火焰跳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石室的角落里反射出一道光。沈青霜走过去蹲下来看,是一块很小的金属片,比指甲盖还小。她捡起来对着火折子看,黄铜的,表面有磨损,但能看出上面刻着半个字——半个“裴”字。
她听见甬道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青霜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在铁门后面。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过来,沉重而缓慢,不像裴忠的步子。那声音从铁门前经过,没有停留,继续往甬道深处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沈青霜从铁门后面出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石室。铁椅、铁链、干涸的血迹、撕烂的衣服。左相府的地下,裴元绍的脚底下,有这么一个地方。孕妇从这里被带出去,送到张贵手里,取走胎儿,然后死去。六指人也许也是从这里被带出去,勒死,扔在水沟里。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胸口有一股气在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得她想吐。她把那股气压下去,从铁门后面闪出来,沿着甬道往回走。石阶很陡,她爬上去,把地板合上。屋里还是黑的,裴忠没有回来。
沈青霜翻出窗户,沿着来路往回走。夹道、花园、假山,翻过两道院墙。后巷的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眼眶发酸。工具箱不在身边,长命锁和襁褓布压在值房的枕头底下,铜牌在腰间,但此刻那块铜牌沉得像一块铅。她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整条巷子只有她一个人,风声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