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忠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回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沈青霜还藏在木柱后面,听见甬道里传来至少三个人的脚步声。铁门再次被推开,油灯的光涌进来,照亮了大半个石室。走在最前面的是裴忠,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直裰换成了灰褐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跟在他后面的是两个黑衣人,一高一矮,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黑布,黑布底下隆起的轮廓是人形的。
裴忠走到石室中央,在一盏挂在墙上的油灯前停下来,把灯芯拨大了一些。石室亮了不少,连角落里的白骨都被照得清清楚楚。两个黑衣人把担架放在地上,站在一旁,垂手等着。
裴忠弯下腰掀开黑布。
沈青霜从木柱的侧面看见了一张脸。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她的颈部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很深,陷进皮肉里。没有穿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中衣的前襟被血浸透了,颜色从胸口到腹部越来越深。
又一个孕妇。
裴忠把黑布盖回去,直起腰。他的表情在油灯下看不太清楚,但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这个不听话的,处理干净,别留痕迹。”他的声音不高,但石室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扔到城外乱葬岗去,找个没人去的地方埋了。别跟上次一样埋那么浅,让野狗刨出来。”
高个黑衣人点了点头。“忠叔放心,这次埋深点。”
裴忠转过身,背对着沈青霜藏身的木柱,面朝墙上的血迹,沉默了片刻。高个黑衣人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太敢说,看了矮个黑衣人一眼,矮个黑衣人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有话就说。”裴忠没回头。
高个黑衣人清了清嗓子。“忠叔,相爷让查的沈家余孽查到了吗?”
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匕首的柄在她掌心里硌得生疼。
裴忠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焰跳了好几次,久到沈青霜觉得自己藏身的木柱在微微发抖——也许是她的手在抖,也许是别的什么。
“还在找。”裴忠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当年跑了两个孩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那个查到了,在刑部,姓顾。小的那个——”他顿了一下,“一直没找到。”
沈青霜的呼吸停了一拍。两个。当年跑了两个孩子。顾衍之是大的那个,是沈家的长子。她是小的那个——不,她是假的,是顶替了沈婉清名字的弃婴。但裴忠不知道。在裴忠眼里,沈家当年跑了两个孩子,大的在刑部,小的不知所踪。
“那个姓顾的,相爷说要不要……”矮个黑衣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裴忠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矮个黑衣人缩了缩脖子,把手放了下来。
“他是刑部侍郎,不是街边的野狗,说杀就杀。相爷自有安排,你们做自己的事就行。”
高个黑衣人点了点头,弯腰去抬担架。矮个黑衣人走到石室角落,开始搬那些白骨。他把白骨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放进一只麻袋里,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头骨、股骨、肋骨,哗啦哗啦地扔进麻袋,骨头碰撞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像某种不吉利的乐器在演奏最后的送葬曲。
沈青霜躲在木柱后面,看着那些白骨被一根一根地装进麻袋。她刚才亲手摸过那些骨头,记得每一道伤痕的位置和形状。额骨上被钝器击打的裂痕,下颌骨上被利器砍断的缺口,股骨上被反复摩擦留下的凹槽。这些骨头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一个人活着的证据,现在这些证据要被装进麻袋,运出去,烧掉,变成灰,跟孕妇指甲缝里那种骨灰一样,什么都不会留下。
裴忠最后扫了一眼石室,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他的目光从刑具上扫过,从地面上的血迹上扫过,从沈青霜藏身的那根木柱上扫过——停了一下。
沈青霜屏住呼吸。她的后背紧贴着木柱,匕首攥在手里,刀刃朝外。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嗞嗞声。裴忠的目光在木柱上停了大约两息,然后移开了。
“快一点。”他说,“天亮之前弄干净。”
他转身走出铁门,脚步声沿着甬道渐渐远去。两个黑衣人加快速度,把剩下的白骨塞进麻袋,抬起担架,跟在裴忠后面走出了石室。铁门关上了,油灯被带走了,石室重新陷入黑暗。
沈青霜在木柱后面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石室里什么都看不见了,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但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铁锈味,和那些白骨被装进麻袋时扬起的灰尘的味道。
她从木柱后面出来,扶着墙壁摸到了铁门的位置。铁门外面的甬道一片漆黑,裴忠和黑衣人已经走远了。她沿着甬道摸黑往前走,手指碰到石阶的时候,感觉像是摸到了生的希望。爬上去,顶开地板,翻出窗外,翻过两道院墙,落在后巷的地面上。
沈青霜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匕首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沾着她掌心的汗。她慢慢松开手指把匕首插回鞘里。
两个孩子。
裴忠说她跑了,顾衍之是大的那个。意思是裴忠知道顾衍之是沈家的长子,知道她——不,他们以为她是沈家的小女儿沈婉清。在他们眼里沈家当年跑了两个孩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的是刑部侍郎,暗的是一个小仵作。但她不是沈婉清,她是假的。
工具箱不在身边,襁褓布和长命锁压在值房的枕头底下,但裴忠的话像一个钩子从她的胸口穿过,把她整个人挂在了半空中。“当年跑了两个孩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她攥住衣领,指尖隔着衣服摸到了那块襁褓布,摸到了那个“柳”字。
天边已经发白了。沈青霜站起来沿着巷子往刑部走,走到值房门口的时候,顾衍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他显然一夜没睡,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青霜推开门走进去,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那个装黄铜片的瓷瓶放在桌上。“左相府地下有一个私设的刑房,挂满了刑具,墙上是干了的血。墙角堆了至少六七具白骨,有男有女,身上的伤不是一天两天能造成的。”她把瓷瓶打开倒出那块黄铜片,“这是在刑房角落里捡到的,上面有半个‘裴’字。”
顾衍之拿起黄铜片看了很久。
“还有,”沈青霜坐了下来,膝盖还在发软,“裴忠跟手下人说,沈家当年跑了两个孩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在刑部,姓顾。”
顾衍之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青霜,目光里有亮光在闪,不是泪,是愤怒,是压在心底十年的、快要压不住的愤怒。
“他知道你。”顾衍之的声音很低,“知道你在刑部,知道你是谁。”
“他知道的是沈婉清。”沈青霜说,“可我不是沈婉清。”
顾衍之沉默了。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块襁褓布,铺在桌上。“柳”字的丝线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蓝色,像一种快要消失的记忆。
“他说当年跑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你的名字。另一个他不知道在哪。”沈青霜把襁褓布折好,重新贴身收好,“但他知道沈婉清没死,知道有人在追查沈家的案子,知道那个人在刑部。他的消息从哪儿来的,谁告诉他的,这些问题比他是谁杀了谁更重要。”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沈青霜把黄铜片收进瓷瓶锁回工具箱,瓷瓶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布料、骨灰、黄铜片,每一样都是证据,每一样都在等待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审判。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沈青霜靠在椅背上把长命锁攥在手心里。“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声音很近又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