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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一次正面交锋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538 2026-04-30 14:03:14

顾衍之的住处在刑部后面的一条小巷里,独门独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沈青霜被他扶进屋里的时候,血已经从左臂的白绢里渗了出来,在浅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顾衍之让她坐在椅子上,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伤药。他的动作很急,药瓶碰得叮当响。

“我自己来。”沈青霜说。

顾衍之没理她,把药瓶和白绢放在桌上,蹲下来重新解开她左臂上那层已经被血浸透的包扎。烧酒浇上去的时候,沈青霜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顾衍之的手指很稳,上药、缠绢、系结,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干脆利落。

“你在刑部待了两年,学的?”沈青霜问。

顾衍之把剩下的白绢放回柜子里。“在刑部之前学的。”

沈青霜没有追问。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顾衍之把沾了血的布条收拾好,把药瓶归位,又把桌上的血迹擦干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从刀口下把人抢回来的刑部侍郎。

“刑房里至少有六七具白骨,有男有女,身上都有长期折磨留下的伤痕。”沈青霜说,声音有些哑,“裴忠让人把那些白骨和今晚新送来的孕妇尸体一起运出去烧掉。他对手下说‘这个不听话的,处理干净’——那个孕妇应该也是被关在刑房里的。”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还有呢?”

“裴忠提到了沈家。”沈青霜看着他,“他说沈家当年跑了两个孩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在刑部,姓顾。小的那个还没找到。”

顾衍之把抹布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沈青霜。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有东西在眼底烧。

“他还说,相爷对你有安排,让他们别动你。”沈青霜说。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青霜没有问他这个“好”是什么意思。她太累了,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顾衍之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床上,被子盖到了胸口,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你睡了两个时辰。”顾衍之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不知道放了多久,“左相府来人了。”

沈青霜猛地坐起来,左臂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来人说什么?”

“裴相爷请沈仵作过府一叙。今日巳时。”顾衍之把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已经知道昨晚潜入相府的人是你。”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他怎么说?”

“传话的人说,相爷原话是——‘刑部新来的女仵作胆子不小,老夫想见见。’”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她,“你可以不去。”

“去了会怎样,不去了会怎样?”

顾衍之没有回答。沈青霜从床上下来,左臂的伤口在活动时又渗出了一点血,白绢的边缘染上了一丝粉红。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碗凉透了的粥,三口两口喝完了,把碗放下。

“我去。”她说,“巳时,还有一个时辰。帮我找一件干净的衣服,这件上面全是血。”

巳时,左相府正堂。

沈青霜换了一件顾衍之从刑部库房找来的深蓝色袍子,袖子宽大,正好遮住左臂上的白绢。她把匕首藏在袖子里,骨牌和瓷瓶留在工具箱里没有带。她走进左相府大门的时候,门口的护卫多了一倍,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她身上打量着,像在掂量这个年轻女人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相爷亲自传话。

裴元绍坐在正堂的主位上。

沈青霜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正脸。六十几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像在翻一本已经翻了很多遍的书。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家居袍子,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黑色的滚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左相,更像一个退了休在家养花弄草的老学究。

沈青霜和顾衍之走进正堂的时候,裴元绍从主位上站起来,朝他们走了两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意像是量过尺寸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亲切,又不会让人觉得亲近。

“沈仵作,久仰。”裴元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昨晚的事,是个误会。府里护院不懂事,惊扰了沈仵作,老夫替他们赔个不是。”

沈青霜看着他,没有接话。

裴元绍也不在意,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示意他们坐。丫鬟端上茶来,茶是好茶,龙井,叶子在杯子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裴元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用碗盖拨了拨浮沫,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沈仵作来刑部之前,在永宁县当差。永宁县令的案子,验得很漂亮。”裴元绍的语气像在闲聊,“老夫在朝中听人提过你的名字,说刑部来了个女仵作,本事不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青霜坐在客座上,左臂的伤口在白绢下面隐隐作痛,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相爷过奖了。我只是做分内的事。”

裴元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沈青霜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刮过,薄薄的,凉凉的。

“分内的事。”裴元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沈仵作觉得,你分内的事,跟老夫分内的事,有没有交集?”

沈青霜迎着他的目光。“相爷是左相,管的是天下大事。我是个小仵作,管的是死人。应该没什么交集。”

裴元绍的笑意没有变,但沈青霜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久一些,像是在用喝茶的动作来掩饰什么。

“沈仵作昨晚在我府里,看到了什么?”裴元绍放下茶碗,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我府里”三个字的咬字比之前的都重。

沈青霜沉默了一息。“相爷既然知道我在府里,应该也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裴元绍看着她,笑了。这回的笑意比刚才真了一些,但沈青霜分不清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沈仵作,老夫在朝中三十年,见过的人不少。有的人聪明,有的人笨,有的人胆子大,有的人胆子小。你是老夫见过的胆子最大的那个。”他顿了顿,“但胆子太大,容易出事。”

顾衍之从进门开始就没有说话。他坐在沈青霜旁边的椅子上,茶杯端在手里,一口都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裴元绍身上,始终没有移开。

裴元绍看了顾衍之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又转回了沈青霜身上。“沈仵作,老夫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你在刑部好好当差,验好你的尸体,写好的你的格目。其他事情——不该你管的,不要管。”

“相爷说的‘其他事情’,指的是什么?”

裴元绍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摩擦声。“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沈青霜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裴元绍行了个礼。“相爷的话,我记住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裴元绍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沈青霜转身朝门口走去,顾衍之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出正堂,穿过院子,走过长廊。身后的左相府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花木扶疏,廊檐整洁,看不出任何昨晚曾有人翻墙逃命的痕迹。

走出左相府大门的时候,沈青霜的脚步慢了下来。左臂的伤口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整条胳膊都在发烫。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匕首的柄,还在。她不知道裴元绍今天叫她来是为了试探她的底细,还是为了警告她不要再查下去。但不管是为了什么,他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查什么,知道她昨晚在左相府里看到了什么。

沈青霜上了马车,顾衍之坐在她对面。马车驶离左相府的时候,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左相府的大门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地合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口棺材盖上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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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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