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府的正堂很大,大到说话有回音。沈青霜坐在客座上,左臂的伤口在白绢下面一跳一跳地疼,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裴元绍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只青花瓷的茶杯,杯盖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细碎的瓷器摩擦声。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正堂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老鼠在啃木头。
“沈仵作来刑部多久了?”裴元绍的语气像在跟晚辈拉家常。
“一个月。”
“一个月就破了两个大案,不容易。”裴元绍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老夫在朝中听人提过你的名字,说刑部来了个女仵作,本事不小,脾气也不小。连左都御史的面子都不给。”
沈青霜没有说话。魏明义的案子虽然已经结了,但左都御史当初要求三天结案被她顶回去的事,朝中该知道的人应该都知道了。裴元绍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夸她,是在告诉她——你的底细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刑部跟都察院不一样。”裴元绍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都察院的人爱管闲事,刑部的人只管办案。沈仵作在刑部好好待着,有大好的前程。”
“相爷过奖了。”沈青霜垂下眼,“我只想做好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裴元绍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沈仵作觉得,查十年前的旧案,算不算分内的事?”
正堂里的空气忽然紧了。顾衍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茶杯里的水面晃了晃,没有溢出来。沈青霜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相爷说的是什么旧案?”她抬起头看着裴元绍。
裴元绍也看着她。他的目光不重,但像一层薄薄的冰,贴在她脸上,凉丝丝的,摘不掉。他看了她大约两三息的功夫,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种让人摸不透的弧度。
“你像极了我杀过的一个人。”
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最深的肉里。左臂的伤口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像被人重新划开了一道口子,剧痛从手臂窜到肩膀,又从肩膀窜到心脏。但她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她看着裴元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审视,有一种猫把老鼠按在爪子底下却不急着吃、先慢慢玩的悠然。
顾衍之放下了茶杯。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刺耳。“相爷说笑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裴元绍看了顾衍之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又转回沈青霜身上。“开个玩笑,沈仵作不要紧张。”他的笑意深了一些,深到眼角的皱纹都挤了出来,“你很像十年前一个故人。故人已逝,看到你,老夫不免感慨。”
“相爷杀过多少人?”沈青霜忽然问。
顾衍之的脊背绷紧了。裴元绍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冒犯了但又觉得有趣的表情。
“沈仵作这个问题,老夫不太好回答。”裴元绍的语气没有变,但沈青霜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交叉的方式变了,左手压右手变成了右手压左手,“杀一个人是杀人,杀一万个人也是杀人。老夫在朝中三十年,有些事情身不由己,有些决定不得不做。至于那些决定导致了多少人的生死——”他顿了顿,“那不是老夫该操心的事。”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顾衍之站起来。“相爷,刑部还有公务,沈仵作先告辞了。”
裴元绍没有挽留。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送他们到正堂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沈青霜脚下,像一个黑色的、巨大的口子,差点就把她整个人吞进去了。
“沈仵作,”裴元绍在她身后说,“刑部是个好地方,好好待着。有些事不该你管的,不要管。有些人不该你查的,不要查。”
沈青霜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她走过院子,走过长廊,走过大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顾衍之走在前面,背影绷得很紧,肩胛骨的轮廓在袍子下面凸出来,像两块被拉满了的弓。
马车从相府驶到刑部。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沈青霜把左臂的伤口压在车窗边上,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至于在裴元绍那句话面前崩溃。“你像极了我杀过的一个人”——那不是玩笑,那是一种试探,一种宣告,一种挑衅。裴元绍在告诉她,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查什么,知道他杀过沈家的人,而且不怕她知道。
回到刑部顾衍之把她带到了自己的书房,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页纸,泛黄的,边缘磨损。第六页。
沈青霜拿起来。
“永安十四年秋,沈侍郎府灭门案案发当日,左相裴元绍的行踪记录。据东城巡逻士兵的日志记载,当日戌时左右,裴元绍的轿子在东四牌楼附近被拦下检查。东四牌楼距离沈侍郎府仅三条街。”
沈青霜把那页纸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觉得那几行字在跳动。戌时,沈家灭门案发生的时间。裴元绍的轿子在距离沈家只有三条街的地方被拦下检查。一个当朝左相,在凶案发生的同一时间,出现在凶案现场的附近。他不是在自己的府邸里安安稳稳地坐着,他在沈家门外,在三条街以外的地方,看着那座宅子里的三十七条人命一个一个地熄灭。
“他在京城。”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干,“距离沈家只有三条街,却不救沈家。说明他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者——他就是让这一切发生的人。”
顾衍之接过那页卷宗看了看,放下。“他在那里,不是巧合。他是去看的,去看沈家有没有死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知道你不是意外,你是来查他的。”
“他已经知道你是谁了。”顾衍之看着沈青霜的眼晴,“从你走进左相府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你查魏明义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你是谁。今天他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试探,你通过了,但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他知道我怕不怕他。”沈青霜说。
顾衍之点了点头。“也知道你查到了多少。”
沈青霜把第六页卷宗折好,跟前面五页放在一起,锁进工具箱。六页了。三十七页的六分之一。裴元绍知道了她的身份,他的态度不是慌乱,不是急于灭口,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他今天叫她去左相府,不是要杀她,是要看她长什么样,掂量她有多大分量。
“他是故意的。”沈青霜说,“‘你像极了我杀过的一个人’这句话,他说出来的时候就知道我听懂了。他知道沈家的人长什么样,知道我是沈家的女儿,知道我在查沈家的案子。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觉得我动不了他。”
顾衍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院子里没有月亮,黑沉沉的,远处左相府的方向有几盏灯笼的光,模模糊糊的,像鬼火。
沈青霜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那片漆黑。左相府的方向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那就让他盯。”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他以为我动不了他,那就让他以为。”
工具箱搁在桌上,铜牌在烛光下闪着冷光。长命锁在怀里,“沈”字隔着衣料压着“柳”字。六页卷宗在工具箱的夹层里安静地躺着,每一页上都写着裴元绍的名字。沈青霜站在窗前想起裴元绍今天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该你管的不要管,有些人不该你查的不要查。”他在害怕。一个不害怕的人不会说这种话。他的从容是装出来的,他的淡定是演出来的,他的猫捉老鼠的悠然自得是一层涂在恐惧外面的漆,涂得很厚,但漆底下是什么,她看得见。
裴元绍没有离开京城,他一直在沈家附近等着消息。他不是幕后主使,他是监工,是确认三十七条人命一个不落地全部消失的人。
窗外的夜风凉了,沈青霜把窗户关上,从工具箱里取出那块襁褓布,“柳”字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蓝色。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柳,是她的来处,也是她要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