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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哑女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560 2026-04-30 14:03:14

天还没亮透,王捕头就来砸门了。

沈青霜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左臂的伤口还在疼。白绢下面痒痒的,是伤口在长新肉,痒比疼更让人难受。她咬着牙把衣服穿好,左臂不太敢用力,袖子套了两回才套进去。王捕头在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响,靴底蹭在青砖上,吱嘎吱嘎的。“沈仵作,城东出事了,年轻姑娘,嘴里全是血,您快去看看吧。”

沈青霜拎起工具箱打开门,王捕头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像张纸,嘴唇上没有血色。她没问废话,跟着他往外走。

城东的小巷在八宝胡同附近,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巡捕房的捕快们拉了一道绳栏,挡不住看热闹的老百姓,几个婆子挤在最前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瞅,脸上的表情不像害怕,更像赶集看戏。沈青霜从人群里挤过去的时候闻到了脂粉气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喊了一声“仵作来了”,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更密集的窃窃私语。

“女的?仵作还有女的?”

“刑部的,听说本事大着呢……”

“本事再大也是女的,碰死人不怕晦气?”

沈青霜没有理会。

尸体倒在巷子深处,靠近一户人家的后门。死者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姿态很安详。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绣着金线的鸳鸯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但嫁衣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暗色的污渍。头上戴着凤冠,凤冠歪了,几串珠子垂下来搭在额头上。脸上的妆容很浓,胭脂腮红一样不少,但那些脂粉遮不住她嘴唇上那层干涸的血迹。血迹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沈青霜蹲下来,先看了死者的脸。十八九岁,圆脸,皮肤白净,五官清秀。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晨风里微微颤动——不是因为她还活着,是风吹的。她伸手摸了摸死者的颈侧,皮肤冰凉,没有脉搏。尸僵已经在大关节形成,但不严重,死了大约四到六个时辰。

她掰开死者的嘴,血腥味扑鼻而来。

舌头没了。

从舌根处被齐根割断,断面整齐,像用极锋利的剪刀一刀剪下来的。口腔里全是血,血已经半凝固了,黑红色的血块填满了整个口腔,有些从嘴角溢出来,在脸颊上干成了一道道暗色的痕迹。舌根断端的血管还在缓慢地渗血,滴在沈青霜的白绢手套上。

失血过多。舌头虽然是人体血管丰富的部位,但要让人失血致死,需要割断主要的舌动脉,并且不采取任何止血措施。死者口腔里没有填塞物,没有包扎痕迹,凶手割掉她的舌头之后,就让她躺在巷子里,让血一口一口地从喉咙里涌上来,从嘴角溢出去,直到她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沈青霜撬开死者的嘴,用镊子撑开上下颌,拿火折子照了照口腔深处。切面整齐,舌骨上还残留着一小截舌根组织,断端的血管清晰可见。舌动脉被切断了,两根,一根左侧一根右侧,断端回缩到肌肉组织里,在黑红色的血块中露出两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点。

口腔内壁没有其他伤痕。牙齿完好,牙龈没有出血,嘴唇内侧没有破损。死者没有挣扎,没有被捂住嘴的痕迹。指甲很干净,指缝里没有皮屑没有血渍没有纤维,指甲没有断裂,掌心没有防御伤。她躺在这里,被人割掉舌头的时候,一动没动。

不是不痛,是动不了。

沈青霜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刺入死者的胃部。拔出后银针没有变色,不是中毒。她又检查了死者的手臂内侧,肘窝和手腕处没有针眼。不是被注射了药物。她翻看死者的眼皮,结膜有轻微的点状出血,这是窒息的迹象,但不是死因。

她拿起死者的右手,翻过来看手臂内侧。肘窝下方两指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不久前贴过膏药留下的痕迹。她用放大镜看了看,皮肤表面没有破损,但底下有一小片淤青,不大,像被人用力掐过。

沈青霜把所有的发现连起来想了一遍。没有挣扎,没有防御伤,口腔内壁没有破损,说明凶手割她舌头的时候她没有反抗。但她不是因为害怕或者认命才不反抗,她是动不了。不是中毒,不是药物注射,那是什么?她翻看死者的后颈,在发际线下方找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跟永宁县令颈后那个红点一模一样。

乌头碱。针注入脊髓,导致全身麻痹,意识清醒但无法动弹。

跟永宁县令案同样的手法。凶手从背后靠近,用毒针刺入颈椎间隙,注入乌头碱,让受害者在清醒的状态下全身麻痹,然后割掉舌头,让她在无法呼救、无法挣扎、无法做任何事情的情况下,慢慢地流干血。永宁县令死之前经历了同样的过程——中毒、麻痹、清醒、然后被人从背后击打后脑。但这个女人没有被打,她只是被割了舌头,被扔在巷子里,等了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等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沈青霜把银针和放大镜收起来,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发麻,她活动了一下,看着巷口那个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嫁衣,凤冠,浓妆。这个女人死的时候穿着嫁衣,但不是在婚礼上。嫁衣是新的,金线的光泽还在,裙摆上没有褶子,像是第一次穿。她是在出嫁的路上被劫走的,还是已经嫁过去了?沈青霜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死者手指上的戒指,金的,很新,内壁刻着一行小字——“永结同心”。没有姓氏没有日期,只有这四个字。

“王捕头,认不认识她?”

王捕头凑过来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他蹲下来盯着死者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是……这不是城东陈举人家刚过门的儿媳吗?姓周,叫什么来着……”

“周芳?”

“对,周芳!三天前刚办的事,陈家娶媳妇,花轿从城南抬到城东,鞭炮放了半个时辰,整条街都知道。我巡街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新娘子坐在花轿里,凤冠霞帔,就是这个样子。”王捕头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才三天,怎么……”

沈青霜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具穿着嫁衣的尸体。三天前刚过门的新娘,三天后穿着同一身嫁衣,被人割了舌头,扔在城东的小巷里。陈举人——她想起两个月前的无头女尸案,死者陈秀娘,也是陈举人的女儿。女儿死了不到两个月,儿媳又死了,同样的年轻,同样的刚出嫁不久,同样是死于非命。陈家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个接一个地死人。

“通知陈家人来认尸。”沈青霜把白布盖在死者身上,“还有,查一下周芳的社会关系——娘家、婆家、亲戚、朋友,她跟什么人有过节,她嫁过来之前有没有别的相好的,事无巨细,全查。”

王捕头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沈青霜站在巷子里看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嫁衣的一角从白布下面露出来,金线绣的鸳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两只活的眼睛在看着她。一个女人穿着嫁衣死去,舌头被割掉,死前被人用乌头碱麻痹,无法挣扎,无法呼救,甚至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凶手知道她无法发出声音,才敢在巷子里动手。

乌头碱。永宁县令案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这种毒。现在它又出现了,在京城,在陈举人家的儿媳身上。永宁县令死于乌头碱和钝器,王师爷是这个案子的凶手,王师爷背后是左相府。现在周芳死于乌头碱和被割舌,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沈青霜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案子不能只看表面。割舌是一种古老的刑罚,用来惩罚多嘴的人。但一个刚过门三天的新娘,她能说什么?她听到了什么?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被人割了舌头?

沈青霜弯腰拎起工具箱。铜牌在腰间晃了一下,晨光照在上面闪出一道短促的白光。她最后看了一眼白布下面露出的那截嫁衣,金线的鸳鸯在光线下渐渐暗了下去,像两只慢慢闭上了的眼睛。她带着工具箱穿过人群走出巷子,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声像一群苍蝇,嗡嗡嗡的,赶不走也听不清。她加快脚步,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工具箱里的铁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替那个被割了舌头的女人发出最后的呐喊。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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