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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哑巴新娘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3098 2026-04-30 14:03:14

陈府在城东的甜水井胡同,跟之前魏明义家住的不远。黑漆大门,门口两棵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沈青霜到的时候,门房正蹲在台阶上剥蒜,看见她和王捕头走过来,手里的蒜掉在了地上。

“陈府?”沈青霜亮了令牌。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迎了出来,二十三四岁,白净面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玉色丝绦。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失了血一样的惨白,嘴唇上几乎没有颜色。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很快,但快到沈青霜面前时忽然慢了下来,像是每一步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我……我是陈明远。”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两位大人,可是为了我妻子的事?”

王捕头点了点头。“陈公子,节哀。我们在城东小巷发现了令夫人的遗体,有些情况需要向府上核实。”

陈明远的手扶住了门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指节发白,像是抓着门框才能站住。“她……她怎么会……”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沈青霜看着他,觉得他的悲伤里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陈公子,能不能进去说话?”

陈明远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陈府是三进的院子,比魏府小一些,但收拾得很整齐。廊下挂着灯笼,红纸还没褪色,上面写着“囍”字——三天前办喜事贴的,还没来得及摘。沈青霜走过那些灯笼的时候,红纸在晨风里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翻一本翻不完的书。正堂里坐着一个老妇人,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褙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佛珠是檀木的,捻得油光发亮。老妇人看见沈青霜和王捕头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陈明远走到老妇人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娘,刑部的大人来了”。老妇人点了点头,捻佛珠的手没有停。

沈青霜在客座上坐下,王捕头站在她身后。陈明远坐在老妇人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还是白的。老妇人端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皱巴巴的但很硬,什么情绪都渗不进去。

“陈老夫人,令媳妇周氏的事,您知道了?”沈青霜问。

老妇人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捻。“知道了。”

只有两个字。知道了。沈青霜等了片刻,等老妇人再说点什么,但没有下文了。她就那么坐着,捻着佛珠,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令媳妇是今天凌晨在城东八宝胡同的小巷里被发现的。死因为失血过多,舌头被人割掉了。”沈青霜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老妇人的脸,“凶手下手很专业,死者生前没有挣扎,疑似被药物麻痹。”

老妇人的手终于停了。佛珠悬在她手指间,一动不动。她抬起头看着沈青霜,那双眼睛浑浊但不昏聩,里头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舌头割掉了?”老妇人的声音不高不低。

“是。”

老妇人沉默了几息,把佛珠放在茶几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沈青霜觉得她在故意拖延时间。“她刚过门三天,能有什么仇家?”老妇人放下茶碗,“周家也是正经人家,闺女一向本分,没听说跟什么人结过怨。”

沈青霜的目光在老妇人和陈明远之间移了移。陈明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白得像骨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不大,但一直没停过。

“陈公子,你跟周氏感情如何?”

陈明远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神色不是悲伤,是惊慌。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看了老妇人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挺……挺好的。”

沈青霜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掂了掂。“新婚三天,妻子被人杀害,陈公子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比如她最近有没有反常的举动?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陈明远摇了摇头,摇得很快,快到像是在甩掉什么黏在身上的东西。“没有……都没有……她才过门三天,什么人都不认识……”

沈青霜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的颈椎因为低头而突出来的一节节骨头。那些骨头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面清晰可见,像一个正在把自己缩进壳里的乌龟。

“陈老夫人,我想看看周氏的嫁衣和嫁妆。她在案发时穿着嫁衣,我需要确认那是不是她出嫁时穿的那套。”

老妇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看了陈明远一眼,陈明远没有抬头。老妇人沉默了片刻,朝门口喊了一声。“翠屏。”

一个丫鬟应声进来。

“去把少夫人的嫁衣和嫁妆箱子抬过来。”

翠屏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沈青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收回目光,端起茶几上的茶碗。茶是凉的,她没喝,端在手里暖了暖指尖。

等了很久。

一盏茶的功夫,两盏茶的功夫。翠屏没有回来。老妇人捻佛珠的手越来越快,檀木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有人在数钱。陈明远把头低得更深了,深到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沈青霜放下茶碗。“老夫人,嫁衣在哪儿?”

老妇人的手又停了。她看了陈明远一眼,这回陈明远没有低头,但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在微微发抖。

“翠屏可能找不到……”老妇人说。

沈青霜站起来。“我自己去看。”

她走出正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明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茶几,整个人像在往下坠。老妇人伸手拉了他一把,拉得很快,快到沈青霜差点没有看见。

后院的下人房里,沈青霜找到了翠屏。翠屏蹲在门口,面前是两只敞开的木箱子,箱子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服、被褥、首饰散了一地。她看见沈青霜进来,整个人抖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这就是少夫人的嫁妆?”沈青霜蹲下来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衣服叠得不太整齐,像是被人翻过又塞回去的。首饰盒是空的,盒盖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嫁衣不在箱子里,她翻了翻那堆衣服,红底金线的嫁衣不在,只有几件家常的衣裙和几双绣花鞋。

“嫁衣呢?”

翠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昨……昨天晚上还在的。少夫人前天换下来之后,我亲手叠好放在这口箱子里的。今天早上来拿,就不见了。”

“谁进过这间屋子?”

翠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昨晚我伺候老夫人睡下之后就回自己屋了,今天一早来就看见箱子被人翻过了。”

沈青霜蹲在箱子旁边想了一会儿。嫁衣不见了。死者穿着嫁衣死在巷子里,尸体上的嫁衣还在,但陈家箱子里的那套嫁衣——本应该在箱子里的那套——不见了。一个人有两套嫁衣是常事,出嫁时穿一套,备一套换洗。但周氏过门才三天,不可能有两套完全一样的嫁衣。箱子里的那套,跟尸体上那套,很可能是同一套。同一套嫁衣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除非有人从尸体上脱下了嫁衣,又做了一套一模一样的穿回了死者身上。

不可能。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陈明远的书房前。门开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陈明远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半天没有翻一页。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沈青霜,手里的书掉在了桌上。

“陈公子,你妻子的嫁衣不见了。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陈明远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沈青霜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捏住了喉咙却说不出话来的恐惧。

“陈公子,你不像一个死了妻子的男人。你像一个被人抓住了把柄的男人。”

陈明远的眼眶终于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的目光越过沈青霜的肩膀,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老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捻着佛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明远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沈青霜没有在陈家多留。她让王捕头封了陈府的几间屋子,暂时不许人进出,然后带着工具箱回了刑部。嫁给陈明远三天,舌头被割,嫁衣失踪。陈家婆媳关系不明,陈明远的恐惧不像是装的。问题不在周氏的仇家,在陈家。

她走进值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第六页卷宗。裴元绍的名字在纸页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乌头碱出现在永宁县令案和哑女案里,永宁县令案背后是左相府,哑女案背后呢?嫁衣失踪,舌头被割,陈明远的恐惧——这些跟左相府有没有关系?沈青霜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个道理:两种不同的毒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案子里,不叫巧合,叫模式。王师爷用的乌头碱来自左相府,哑女颈后的那根毒针呢?从哪儿来的?

她把卷宗锁回工具箱,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左臂的伤口又痒了起来,她隔着袖子挠了两下,没有用。陈家的事等明天再说,她需要等王捕头查到周芳的底细,需要等嫁衣的下落浮出水面。在那之前她只能等着,像一只蹲在老鼠洞口的猫,知道里头有东西,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沈青霜点上一盏油灯,把周芳的验尸格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舌头被齐根割断,口腔内壁无破损,指甲干净,无防御伤,颈后有针孔,乌头碱。她在这几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乌头碱,永宁县令。这两个案子中间隔了一个月,隔了两千里路,但用的毒是同一种,手法是同一个路子。王师爷死了,左相府还好好的。哑女的案子不管最后查到谁头上,只要乌头碱这条线还在,就早晚会绕回裴元绍身上。

沈青霜放下笔,吹灭油灯。工具箱在黑暗里闷闷地响了一声。铜牌的光在夜色中隐去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左臂的伤口还在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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