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的书房很暗。
沈青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方一寸的地方,像在看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听见脚步声,他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一张红色的网。
“陈公子,我想再问你几件事。”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明远的手从桌面上缩下去,藏在桌子底下。沈青霜看不见他的手,但她看见他肩膀的动作——他在搓什么东西,也许是衣角,也许是手指,搓得很用力。
“你问。”陈明远的声音发飘。
“你跟周氏是怎么认识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娘托人说的亲,我……我没什么意见。”
“成亲之前,你见过周氏吗?”
陈明远犹豫了一下。“见过一面,在茶馆里,隔着帘子。她挺安静的,不怎么说话。”
沈青霜在这句话里闻到了什么不对的气味,安静。一个即将出嫁的姑娘,在相亲的时候不说不笑,安安静静地坐在帘子后面,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但陈明远特意提到“安静”,像是他在为某件事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氏的舌头被割掉了。”沈青霜说,“凶手不让她说话。陈公子,你觉得周氏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陈明远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的脸在烛光下白得发青,嘴唇在哆嗦,手在桌子底下搓得更用力了,搓到沈青霜隔着桌子都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她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知道什么?”
“陈公子,你妻子死了。你不好奇她怎么死的?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沈青霜脸上移开,落在墙角的一盆兰草上。兰草的叶子黄了半边,垂在花盆外面,像一个正在枯萎的人伸出的手。
沈青霜站起来。“陈公子,打扰了。”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明远还保持着她进来时的姿势,双手藏在桌子底下,脊背弓着,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人。
后院的下人房在陈府最深处,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沈青霜找到老管家陈福的时候,他正在屋里补衣裳。听见敲门声,他把衣裳放在一边,站起来,拉开门的动作很慢,像是从这个动作里能看出他已经老了。
陈福六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袍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见沈青霜的令牌,没有慌张,侧身让她进了屋。
“大人想问什么?”
“陈福,你在陈家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陈福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大少爷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在了。”
沈青霜在桌边坐下来,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没有值钱的东西,但收拾得很干净。
“周氏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福沉默了片刻。他把门关上,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一双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
“这是陈家第三代新娘了。”陈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的人听见,“前两代,也都死了。”
沈青霜的手指顿了一下。“前两代?”
“大少爷之前订过两次亲。第一门亲事是五年前,女方是城南米商家的闺女,姓李。订亲之后不到一个月,那姑娘在家门口摔了一跤,头磕在石阶上,没了。”陈福的声音很平,“第二门亲事是三年前,女方是城北布庄家的,姓王。成亲前七天,那姑娘在铺子里帮忙的时候,货架子倒了,砸在头上,也没了。”
“都是意外?”
陈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第一回是意外,第二回也是意外。第三回——”他顿了一下,“周氏是嫁进来了,但三天就没了。”
沈青霜把这三个新娘的死亡时间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五年前,三年前,现在。每两年一个,都是年轻姑娘,都在出嫁前后死亡。前两个是“意外”,第三个是被割舌。但意外太多就不是意外了,陈家选中的姑娘,一个接一个地死,这不是命,是有人在刻意为之。
“大少爷每次订亲之后,都会做噩梦。”陈福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沈青霜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他总梦见自己掐死新娘。”
沈青霜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跟你说的?”
陈福点了点头。“大少爷小时候是我带大的,他有什么事都跟我说。第一次订亲的时候,他半夜跑到我屋里来,浑身发抖,说自己梦见掐死了李姑娘。我说梦是反的,让他别多想。后来李姑娘真的死了,他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第二次呢?”
“第二次订亲,他更怕了。整夜整夜睡不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自己掐死王姑娘。我劝他去庙里求个签,他不去。后来王姑娘也死了,他半个月没出屋。”
“第三次呢?”
陈福闭上眼睛,皱纹把整个人的表情都挤成了一团,看不出是悲伤还是恐惧。
“第三次他把梦告诉我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说‘福伯,不是我做的。但我梦见的就是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后来周氏进了门,他想跟她圆房,但周氏不愿意。成亲第二天晚上,他又做噩梦了,这回梦见自己掐死了周氏。第三天,周氏就——”
他没有说下去。
沈青霜沉默了很久。陈明远梦见自己掐死新娘,然后新娘就真的死了。前两个是“意外”,第三个是被割舌。他不是凶手,他只是一个做了噩梦的男人,但这个噩梦在他醒来的世界里一次又一次地变成了现实。
“他有没有说过,梦里是什么样的?”
陈福摇了摇头。“他说看不清,就是知道自己在掐,醒了之后手指疼。”
手指疼。沈青霜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人在睡梦中如果做了用力握拳或者掐东西的动作,醒来之后手指的肌腱确实会有酸痛感。这不能证明陈明远真的掐了人,但至少说明他的身体确实在梦中做出了掐的动作。
“这些事,老夫人知道吗?”
陈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大少爷是老夫人的独子,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会说。”
沈青霜从陈福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陈家这栋沉沉的老宅子。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有摘,“囍”字在暮色里红得像血。三盏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她走过正堂的时候,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老妇人捻佛珠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嗒嗒嗒嗒的。沈青霜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不急不慢,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节拍器。陈明远的书房黑着灯,他在黑暗里坐着——沈青霜走过后窗的时候听见了里面传来的细微的、压抑的哭声,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发出的呜咽。
陈家的事比她预想的更深。三代新娘,两个“意外”,一个被割舌。陈明远的噩梦,老妇人的冷静,管家的恐惧——这些东西像一堆湿透了的柴火,堆在那里,怎么都点不着。
沈青霜走出陈家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左臂的伤口疼了一下。她把工具箱换到右手,沿着巷子往刑部走。
陈明远的梦是真的,血也是真的。三代新娘的死,如果都是“意外”或者被人谋杀,那谁最有可能动手?老妇人为了保护儿子?陈明远自己在梦游中杀了人?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陈家这座老宅子里,一直醒着?
工具箱里的铁器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铜牌在腰间晃了一下,巷口灯笼的光照在上面,闪出一道暗红色的光。沈青霜走进夜色里,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