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说前两代新娘都葬在陈家祖宅后面,但早年迁坟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看沈青霜,而是落在墙角那只旧木箱上。箱子上落了一层灰,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沈青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又看了看陈福的脸。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像一道道干裂的河床,每一道里头都藏着不肯说的话。
“迁到哪里去了?”沈青霜问。
陈福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当初是老夫人让人迁的,我没经手。”
沈青霜站起来。“带我去祖宅看看。”
陈福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拒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亮了,走在前面。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群在跳舞的鬼。
陈家祖宅在城南十里外的一个村子里,三进的老宅子,年久失修,院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高,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草丛里走动。陈福推开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沈青霜踩着荒草往里走。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老宅的后院比前院更荒凉,一口枯井,一棵死了的老槐树,树皮全掉了,光秃秃的树干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陈福在枯井旁边停下来,油灯举高了一些,照着地面上一块厚石板。
“就在这底下。”陈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捕头把腰刀别在腰间,蹲下来用双手抠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往上抬。石板纹丝不动。他又使了一回劲,脸憋得通红,石板只抬起来一条缝。沈青霜蹲下来把匕首插进缝隙里撬了一下,石板松动了,王捕头趁机使劲,石板被掀翻在地,露出底下一个黑洞洞的方口。
腐臭味涌上来。
不是尸体的腐臭,是那种潮湿的、密闭了很久的地窖特有的霉味,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沈青霜从陈福手里接过油灯,举到洞口往下照。石阶很陡,从洞口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石阶两侧的砖墙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沈青霜先下去。石阶很窄,每一步都要侧着脚才能踩稳。王捕头跟在后面,陈福没有下来,站在洞口,油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地窖比沈青霜想象的大。大约两丈见方,四壁是青砖,地面铺着石板,没有窗,只有头顶那个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空气潮湿闷热,霉味混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腥气,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油灯的光照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了地窖角落里的东西。
三具白骨。
都穿着新娘嫁衣。
嫁衣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红布褪成了暗褐色,金线的鸳鸯在油灯下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像两只看不清眼睛的飞蛾。白骨从嫁衣的领口和袖口里露出来,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颜色。三具白骨并排靠在墙角,姿势差不多,都是坐着的,背靠墙,腿伸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被人仔细地摆放过的,不是随意丢弃的。
沈青霜蹲下来先看左边第一具。嫁衣的样式跟周氏穿的那件不太一样,领口更高,袖子更宽,是五六年前的款式。她掀开嫁衣的领口,露出颈骨。颈椎和舌骨上有一道清晰的勒痕,不是死后造成的,勒痕边缘有骨质增生,是活的时候被勒过留下的痕迹。
不是摔死的。城南米商家的闺女,对外说是摔死,但她的颈骨上有勒痕,她是被勒死的。
沈青霜把这具白骨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除了颈部的勒痕,没有其他外伤。骨骼完整,没有骨折,没有刀伤。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器是绳索类的东西。
她转向中间那具。嫁衣的款式更老一些,布料已经朽烂了,手指一碰就碎。颅骨上有一道明显的凹陷,在左颞骨的位置,面积大约一寸见方,边缘呈放射状裂纹。钝器击打造成的,力度很大,一击致命。颅骨的内侧面有对应的骨折线,说明这一下打得头骨都凹进去了。
不是上吊。城北布庄家的闺女,对外说是货架子倒了砸死的,但货架子砸不出这样的伤。这种凹陷性骨折,需要铁器或者很重的木器,从很高的地方或者很大的力气砸下来才能造成。货架子是木头的,倒下来砸在头上,最多皮破血流,不可能把颅骨砸出一个一寸见方的凹坑。
第二具白骨也是被杀的。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右边第三具白骨前面。嫁衣是新的,红色还很鲜艳,金线的鸳鸯在油灯下闪闪发亮——周氏。她在验尸的时候已经检查过周氏的尸体,知道她的舌头被割掉了。但白骨上看不出舌头的缺失,舌骨还在,舌骨的形态完整,没有骨折,没有勒痕。周氏的死因是失血过多,骨头上不会留下痕迹。
沈青霜把三具白骨并排看完,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她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王捕头站在她身后,油灯举得高高的,脸上的表情比在地面上凝重了许多。
“第一具,颈骨有勒痕,是被勒死的,不是摔死的。”沈青霜的声音在地窖里显得很空,“第二具,颅骨有重击伤,是被钝器打死的,不是上吊砸死的。第三具,舌骨完整,死亡方式你们知道的。”
她顿了顿。
“三具白骨,三种死法。前两具白骨身上没有中毒迹象。”
王捕头皱了皱眉。“没有中毒?那周氏颈后的乌头碱——”
“周氏有,她们没有。”沈青霜蹲下来重新检查了第一具和第二具白骨的颈部和脊椎,没有针孔,没有注射痕迹。骨骼表面没有异常的颜色变化,地窖里的土壤和空气也没有检测到毒物的残留。这说明凶手杀人的方式在变化,不是固定的模式,不是同一个人的手法。
第一具被勒死,第二具被打死,第三具被割舌。三个新娘,三种死法,前两个没有中毒,第三个用了乌头碱。前两个陈明远还是孩子,或者还没出生,凶手另有其人。第三个发生在现在,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但手法变了,加入了乌头碱。
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绢,铺在地上,从三具白骨上面各取了一些样本——骨骼表面的附着物、嫁衣的碎片、地窖地面的泥土。她把每一样东西都仔细地包好,标上编号,放进工具箱。
“王捕头,记录下来。”
王捕头掏出纸笔蹲在地上,把沈青霜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三具白骨的位置、嫁衣的款式、骨骼上的伤痕、死亡方式的推断。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在安静的地窖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蚕在吃桑叶,又像什么小动物在泥土里刨洞。
沈青霜最后看了一眼地窖里的三具白骨。三件嫁衣,三种不同的颜色——暗褐的、灰白的、暗红的——在白骨外面挂着,像三面褪了色的旗帜,在无风的黑暗中垂着头。油灯的光照过去,白骨在嫁衣的领口里若隐若现,像三个还没有睡醒的人,被永远留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上去吧。”沈青霜说。
她爬上石阶的时候,陈福还蹲在洞口旁边,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他听见声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沈青霜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王捕头跟在后头,把石板重新盖上了。石板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闷闷地哼了一声。
沈青霜站在祖宅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树皮全掉光了,树干上有一个树洞,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眶。风吹过的时候树洞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陈明远的祖母、母亲、妻子,三代女人,都穿着嫁衣死在了同一个地方,死在同一个家族的阴影里。前两个死了之后被说成意外,埋在土里又被挖出来,迁到这个地窖里,跟第三个放在一起。什么样的恨意才能让一个人杀了三代新娘?什么样的恐惧才能让一个家族把所有尸体藏在同一个地窖里?
沈青霜想起陈明远坐在书房里搓衣角的样子。他的手指白得像骨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知道地窖里有什么。老妇人也知道。陈家上下都知道,只是不说。三代新娘的死亡,是陈家最大的秘密,也是这个家族最深的伤口。伤口不会自己愈合,它只会烂在肉里,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让每一个活在这个家族里的人都被它腐蚀。
天色完全黑了。沈青霜拎着工具箱走出祖宅,身后王捕头锁上了大门。铁锁扣上的一瞬间,清脆的金属声在夜空里传出去很远,像一声叹息。
陈福走在最后面,步履蹒跚,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沈青霜没有回头看他,工具箱里的铁器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