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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诅咒还是谋杀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294 2026-04-30 14:03:14

陈老夫人被请到祖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两个捕快一左一右搀着她走过荒草丛生的院子,她的步子很稳,比沈青霜预想的稳得多。她没有问为什么来这里,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檀木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咒语。

沈青霜站在地窖入口旁边,石板已经掀开了,洞口黑黢黢的,腐臭味比白天淡了一些,但依然浓烈。王捕头举着油灯站在她身后,灯芯烧得很旺,油烟往上冒,熏得他的半张脸都在阴影里。

陈老夫人走到洞口旁边停下来,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油灯的光照不到地窖底部,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只有一下。

“老夫人,底下有三具白骨,穿着嫁衣。一具是你婆婆,一具是你丈夫的前妻,一具是你儿子的妻子。”沈青霜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不知道?”

陈老夫人没有回答。她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

“这是陈家的诅咒。”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每代新娘都活不过三个月。从我婆婆那一代就开始了,一代传一代,传到我这儿,传到我儿子这儿。谁也逃不掉。”

她抬起头看着沈青霜,眼睛浑浊但不涣散。“你查不到的,这不是人能管的事。”

沈青霜看着她,看了几息。“老夫人,地窖里的白骨告诉我,这不是诅咒。”

陈老夫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青霜转身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窄窄的甬道里回荡。王捕头跟在她后面,油灯的光在砖墙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成巨大的、扭曲的怪物。地窖里的空气比傍晚更闷了,霉味和甜腥气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她蹲在第一具白骨前,从工具箱里取出三根银针。

“王捕头,把灯举高一点。”

油灯举高了,光照在白骨上,照出嫁衣领口里露出的颈椎和舌骨。沈青霜选了一根最细的银针,从颈椎的缝隙里刺入,穿过椎体,探入骨髓腔。骨质很脆,银针进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用刀刮鱼鳞。她等了几息,慢慢抽出银针,举到油灯下。

银针变黑了。

不是亮黑色,是灰黑色——乌头碱。她之前检查这具白骨的时候只看了骨骼表面的伤痕和形态,没有做骨髓毒物检验。表面上看没有中毒迹象,但毒藏在骨头里,藏在骨髓里,藏了这么多年,银针一刺就现了原形。

沈青霜把这根银针放在白绢上,拿起第二根银针刺入第二具白骨的股骨。股骨的骨壁厚,银针刺进去费了些力气。她拔出银针的时候,针身上沾着暗褐色的骨髓液,举到油灯下——灰黑色,比第一根的稍浅,但无疑也是乌头碱。

第二根银针放在白绢上,跟第一根并排。她又拿起第三根银针刺入第三具白骨的胫骨。胫骨的位置好下针,银针进去拔出来,灰黑色,跟前两根一模一样。

三根银针并排放在白绢上,三根都是灰黑色。三具白骨,三代新娘,死因不同——勒死、打死、割舌——但骨子里都中了同一种毒。乌头碱。

沈青霜站起来,把那块铺着三根银针的白绢托在手心里,爬上石阶。陈老夫人还站在洞口旁边,佛珠在手指间缓缓转动。她把白绢举到陈老夫人面前,油灯的光照在上面,三根灰黑色的银针在暗红色的绢布上格外刺眼。

“老夫人,你说这是诅咒。诅咒不会在骨头上留下痕迹,但乌头碱会。”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三代新娘,骨子里全是乌头碱。第一代被勒死,第二代被打死,第三代被割舌。死亡方式不同,但毒是同一种。这不是诅咒,是谋杀。”

陈老夫人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佛珠悬在她手指间,一动不动。她低头看着那三根银针,看了很久,久到沈青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你想说什么?”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想说——”沈青霜把白绢放在洞口边缘的石板上,抬起头直视着老妇人的眼睛,“这世上没有诅咒,只有下毒的人。三代新娘,同一种毒,说明下手的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家族的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是诅咒,是杀人的手法。”

陈老夫人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老夫人,乌头碱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能弄到这种毒的人,跟左相府有关系。”沈青霜往前走了一步,“你家跟左相府是什么关系?”

陈老夫人的膝盖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王捕头。王捕头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王捕头的袖子,指节白得像骨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妇人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得不太正常,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住底下的东西,“陈家世代经商,跟左相府没有来往。”

沈青霜看着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现在问不出什么。陈老夫人不会说,陈明远不敢说,陈福说了但说得不透。但这三根银针上的乌头碱会说,地窖里的三具白骨会说,陈家三代新娘的死亡真相会被一具一具地拼出来。

她弯腰把白绢卷起来,三根银针包在里头,放回工具箱。陈老夫人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佛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落在地上,散成一颗一颗的,骨碌碌地滚进荒草丛中。

沈青霜没有帮她捡。

她拎着工具箱走出陈家祖宅。王捕头跟在她身后,打着手电,光柱在荒草和断墙之间扫来扫去,像一条在黑暗中摸索的蛇。陈家的老宅子渐渐被夜色吞没了,连轮廓都看不见了。她加快了脚步。

工具箱里的三根银针在瓷瓶里轻轻晃荡,跟那块写血字的布料和半块黄铜片挤在一起。六页卷宗压在工具箱底层,每一页上都写着裴元绍的名字。乌头碱是裴元绍的东西,永宁县令案用的是乌头碱,哑女案用的是乌头碱,陈家三代新娘骨子里的也是乌头碱。同一种毒,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身上出现,这不是巧合,是供应链。

沈青霜回到刑部值房的时候,顾衍之的屋里还亮着灯。她没有去找他,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三根银针并排摆在烛光下。灰黑色的部分在烛光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颜色,像干涸了的血,又像生了锈的铁。

她把第六页卷宗拿出来,裴元绍的名字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陈家三代新娘的乌头碱,跟他脱不了关系。但她现在动不了裴元绍,她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页数,更多的力量。那三根银针在这里等着,等一个能审判它们的机会。

沈青霜把银针收回瓷瓶,锁进工具箱,把长命锁和襁褓布从怀里取出来压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的时候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痒了,她在黑暗中挠了两下,听见工具箱里传来一声闷响。

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陈老夫人站在地窖洞口的样子。佛珠从手里滑落的那一刻,那不是一个被揭穿了谎言的人的反应,那是一个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只能最后挣扎一下的人的反应。

沈青霜翻了个身。乌头碱的源头迟早要追到裴元绍身上,地窖里的三具白骨,永宁县令的尸体,周芳的尸体,都在等同一个答案。工具箱在黑暗中又闷闷地响了一声。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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