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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旧宅大火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490 2026-04-30 14:03:14

沈青霜从陈家祖宅出来的时候,陈明远已经被王捕头带上了马车。他缩在车厢角落里,低着头,整个人像一袋被人扔在角落里的旧衣服。沈青霜没有上那辆马车,她站在祖宅门口,看着陈老夫人从正堂里走出来。老妇人走得很慢,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挪下台阶,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铺了一层霜。

“老夫人,跟我回刑部。”沈青霜说。

陈老夫人点了点头。她没有反抗,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点了点头,像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她走到沈青霜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月光下那双眼睛浑浊但不昏聩,里头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温柔的、近乎慈悲的光芒。

“沈仵作,能不能让我回家换件衣服?”陈老夫人的声音很轻,“这件脏了。”

沈青霜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褙子。深褐色的布料上沾着泥土和灰尘,是刚才跪在地上扶陈明远的时候蹭上的。她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要求。

陈府的门还开着。

沈青霜跟陈老夫人走进大门的时候,廊下的红灯笼已经灭了几盏,只剩两盏还在风中摇摇晃晃,“囍”字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丫鬟们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

陈老夫人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沈青霜站在门口等。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屋里没有动静。她敲了敲门。“老夫人?”

没有回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答。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浓烟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她连声咳嗽。火已经烧起来了。不是才点的火,是火势已经很大了,从床上烧到帐子,从帐子烧到房梁,整间屋子像一个巨大的火炉,火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通红。

沈青霜冲进屋里,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她摸索着往前走,脚下的地板在发热,有些地方已经烧穿了,露出底下的火焰。她喊了几声“老夫人”,没有人回答。火舌从床的方向窜过来,舔上了房梁,整座房子在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退了出去。

王捕头赶到了,带着几个捕快和附近的邻居,拎着水桶、端着水盆,往火上泼。但火烧得太快了,像是被人浇了油,水泼上去根本压不住,火苗只是低了一下头,又猛地窜得更高。整座陈府在火光中像一支巨大的蜡烛,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地燃烧着,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沈仵作,火太大了,进不去了!”王捕头的脸上全是烟灰,嗓子被熏哑了。

沈青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屋子在火中坍塌。房梁断落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像放烟花一样。她没有流泪,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但她没有流泪。陈老夫人进去之前看她那一眼——那种温柔的、近乎慈悲的目光——现在她明白了,那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死的人,在看另一个还活着的人。

“王捕头,你在这里救火。”沈青霜的声音很平,“我去后门。”

她绕到陈府后门的时候,一个人正从墙头翻出来。

月光下那个人影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背上背着一个包袱,从墙头翻落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青霜没有喊,她从袖子里抽出匕首,加快脚步朝那个人影走过去。

那人影落地后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白净的面皮,失血一样的惨白,嘴唇在微微发抖。陈明远。他看见沈青霜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急剧收缩。

“陈公子,你娘在火里。”沈青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却在翻墙逃跑。”

陈明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不像任何词汇,更像是恐惧本身发出的声音。他的手一松,背上的包袱滑落下来,摔在地上,包袱散开了,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几只小瓷瓶,一包灰白色的粉末,叠好的几页纸。

沈青霜蹲下来捡起一只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乌头碱。她又捡起那包粉末,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涩的,苦的,砒霜。那几页纸她展开来看,是信,写给陈老夫人的信,笔迹是陈明远的,内容是——信上写着“娘,帮我杀了她”。

她一封一封地翻。第一封写的是五年前的李姑娘,“娘,她瞧不起我”。第二封写的是三年前的王姑娘,“娘,她跟别人有说有笑,我不能忍”。第三封写的是周氏,“娘,她不让我碰她,我恨她”。每一封信的末尾都写着同样的一句话——“帮帮我。”

沈青霜把信叠好,站起来,看着陈明远。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嘴唇在不停地哆嗦,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地张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是你求你娘帮你杀人的。”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自己不动手,让你娘动手。三代新娘,都是你娘杀的。你只是在旁边看着。”

陈明远的膝盖软了,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得像要钻进地里。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发出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哭声。那哭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像有人在用钝刀割一块永远割不断的肉。

王捕头带人赶到了。他看见地上的瓷瓶和信,什么都明白了。他弯腰把陈明远从地上拉起来。

“沈仵作,他——”

“带回去。陈老夫人的事——”沈青霜顿了一下,“等火灭了,把她的遗体找出来。”

王捕头点了点头,押着陈明远走了。他的腿已经软了,被两个捕快架着,脚在地上拖着,留下两道长长的拖痕。

沈青霜蹲在地上把那些瓷瓶和信一样一样地捡起来,包好,放进工具箱。砒霜,乌头碱,伪造的信——不,信不是伪造的,是陈明远亲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在写作业的学生。他在写这些信的时候,手有没有发抖?他不知道这些信会成为他母亲放火自焚的导火索,还是他根本不在乎?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陈府。火势已经小了,能烧的都烧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肉烧焦的味道、木头烧成炭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沈青霜转身走出了巷子。

工具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那几封信在瓷瓶里跟乌头碱、砒霜挤在一起。三代新娘,三具白骨,三根变黑的银针,一个放火自焚的老妇人,一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年轻男人。案子破了,但沈青霜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陈老夫人不是凶手,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替儿子顶了十几年罪的母亲。她用一辈子的时间替儿子杀了三个女人,最后用自己的命还了这笔债。

她走到刑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长的刀口,把黑夜划开了一道缝。她推开值房的门,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把那几封信和瓷瓶放进去,跟六页卷宗、长命锁、襁褓布放在一起。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陈老夫人看她最后一眼时的那种目光——温柔的,慈悲的。那目光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一个即将独自活在这个世上的人的某种托付。她不是在托付沈青霜照顾谁,她是在告诉沈青霜——你是对的。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痒了,她在被子下面挠了两下,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底下长命锁的“沈”字硌着她的太阳穴,她把它挪开了一些,但“柳”字又硌了上来。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她不是凶手。”然后她听见工具箱里的铁器又响了一声,像是在问她:那谁是?

沈青霜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工具箱里的那些证据、信、毒药,还有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陈明远,已经给出了答案。但真正的凶手还在,不是陈明远,不是陈老夫人,而是那个把乌头碱送到陈家手里的人,那个让陈家成为杀人工具的人。她的工具箱太重了,重到一个人拎不动,但她还在拎,一步一步地。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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