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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废墟中的铁盒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267 2026-04-30 14:03:14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陈府的老宅子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梁柱塌了,墙倒了,瓦片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木头烧成炭后的苦涩气息。王捕头带着人在灰烬里翻找了两个时辰,找到了一具烧焦的遗骸——陈老夫人的。遗骸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姿势像一个正在睡觉的婴儿,骨骼已经被烧得发脆,一碰就碎。

沈青霜蹲在遗骸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她是躺在床上等着火烧过来的,还是先吃了什么药?不重要了。她站起来让王捕头把遗骸收敛好,转身要走的时候,王捕头在灰烬里喊了一声。

“沈仵作,这个。”

他从废墟里扒出一个被烧黑的铁盒。铁盒不大,比巴掌大一圈,原本应该是上了锁的,锁在高温中熔化了,盒盖变形翘起,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一叠信纸,边缘被烧焦了,但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沈青霜用镊子把信纸一张一张地夹出来,铺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

信是陈家跟裴元绍之间的往来信件。最早的一封写于十几年前,笔迹不同,但落款处裴元绍的私章印章清晰可辨。内容大致是裴元绍早年科举时曾受陈家资助,后来官越做越大,陈家便以旧恩相挟,要求裴元绍在朝中为陈家子弟谋取官职。裴元绍起初还敷衍应付,后来渐渐冷淡,最后几封信的语气已经近乎决裂。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永安十四年春天——沈家灭门案发生的前半年。信是裴元绍写的,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在沈青霜的眼睛里。“陈家三代之恩,已悉数偿还。今后再无瓜葛。若再纠缠,莫怪老夫不念旧情。”

沈青霜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永安十四年春天,裴元绍跟陈家断绝了关系。半年后沈家灭门,又过了几年,陈家三代新娘接连死去。她把这几个时间点在脑子里连成一条线——裴元绍跟陈家反目之后,陈家的厄运就开始了。这不是巧合。

她把信纸收进瓷瓶,合上铁盒,带着回了刑部。

陈明远被关在刑部大牢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沈青霜到的时候,他正蜷缩在墙角,身上还穿着逃跑时的那件深色衣服,衣服上沾满了灰和泥土。他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整个人缩得更紧了,像一个被人踩了一脚的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球,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

沈青霜在他面前坐下来,没有说废话。她把那个被烧黑的铁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叠信纸,一页一页地铺开。烛光照在焦黑的纸页上,那些褪色的字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陈公子,你跟裴元绍是什么关系?”

陈明远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信纸,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没……没有关系。”

“永安十四年之前,你家资助过裴元绍。后来他官做大了,不认旧账了。你爹——还是你祖父——很生气吧?”

陈明远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发抖,但沈青霜知道那不是冷的。

“这些信是你家要挟裴元绍的证据。你留着它们,是想等哪天裴元绍不听话了,拿出来让他难看。”沈青霜顿了顿,“但你没想到,还没等你拿出来让他难看,他先动了手。”

陈明远的手指在地面上抠着砖缝,指甲盖里嵌满了灰和泥。“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沈青霜没有继续追问裴元绍的事。她换了一个方向,把那三封陈明远写给陈老夫人的信从工具箱里取出来,展开,一字一句地念。“娘,她瞧不起我,帮帮我。”“娘,她跟别人有说有笑,我不能忍。”“娘,她不让我碰她,我恨她。”

陈明远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地面上抠得更用力了,指甲嵌进砖缝里,有几片指甲劈裂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停。

“陈明远,五年前你祖母是怎么死的?”

“摔……摔死的。”

“她的颈椎上有勒痕。是被勒死的。”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牢房里拢音,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你勒死她的时候,她多大年纪?六十多?七十?她反抗了吗?”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三年前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货架子……砸死的。”

“她的颅骨上有钝器击打的凹坑。是被花瓶或者类似的器物砸死的。你砸死她的时候,她有没有看着你的眼睛?”

陈明远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抖得整张床都在晃。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那些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面上。

“周氏呢?”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的那个裂缝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是人声。“她……她不爱我。成亲三天,她不让我碰她。她说她心里有别人。”

“所以你割了她的舌头。”

“她不说话的时候,很安静,很乖。”陈明远抬起头看着沈青霜,那双眼睛里的泪水还在流,但眼底没有悲伤,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空洞的、什么都装不下的虚无,“她说了话,就不乖了。”

沈青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在永宁县见过各种各样的凶手,有冲动的,有预谋的,有为了财的,有为了情的。但陈明远不一样,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清除那些让他不舒服的东西。祖母说要管教他,他杀了祖母。母亲说他不争气,他杀了母亲。妻子说不爱他,他杀了妻子。

“那三具白骨,根本没有中毒。是你杀了她们之后,编造‘诅咒’的故事,让你娘以为是诅咒杀人。你娘为了保护你,主动承认下毒,甚至放火自焚。”沈青霜的声音很平,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陈明远,你娘替你死了。”

陈明远的头低了下去,低到下巴几乎碰到胸口。他的肩膀在抖,但沈青霜分不清那是哭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再说话,把陈明远招供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五年前勒死祖母,三年前用花瓶砸死母亲,三天前割喉杀死妻子周氏。编造“诅咒”故事,利用母亲的爱让她主动顶罪,导致母亲放火自焚。

她放下笔,把供状推到陈明远面前。“签字画押。”

陈明远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面上戳了好几个墨点才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按手印的时候,手指上的血蹭在了纸面上,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青霜收起供状,走出大牢。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翻飞。她站在刑部大堂的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吞没。

陈明远坐在牢房里,缩在墙角,像一堆被人揉皱了的废纸,再也没有人来看他,再也没有人来替他扛罪。他的母亲在铁盒旁边的灰烬里,他的祖母和母亲在停尸房的白布下面,他的妻子在更早的时候就躺在了冰冷的石台上,穿着嫁衣,张着嘴,舌头没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青霜推开值房的门,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几封信和陈明远的供状,跟前面六页卷宗放在一起。铁盒在工具箱的角落里,被烧黑的铁皮蹭到了卷宗的边角。她合上工具箱锁好,把钥匙塞进袖子里。

躺在床上,枕头底下长命锁和襁褓布硌着她的后脑勺。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样,从东墙裂到西墙,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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