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蜡烛换了三根了,每一根都烧得只剩下半截,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了小山。陈明远坐在被告席上,双手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桌面上的铁环里。他的手指还在抠桌面,指甲已经劈了,血在木头桌面上留下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没有抬头,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低着头,像脖子上挂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沈青霜把那个被烧黑的铁盒放在桌上。铁盒的盖子变形了,合不拢,露出一截焦黑的纸边。她从铁盒里取出那叠信,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永安十四年春天裴元绍写的那封绝交信,停下来,把信纸转过来朝着陈明远。
“裴元绍跟你家,不只是资助和被资助的关系。”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审讯室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想拿回去。你们不给,他就想别的办法。”
陈明远的手指停了一下。指甲嵌在桌面的木纹里,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很慢。
“他说过,如果我家再纠缠,就别怪他不念旧情。”陈明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我爹死之前也说过,裴元绍这个人,翻脸不认人,让我们小心。”
“你爹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陈明远几乎没有犹豫,“急症,三天就没了。大夫说是心疾。”
沈青霜在心里把“病死的”三个字圈了起来。陈家的老爷,在跟裴元绍反目之后不久就死了,急症,三天,心疾。永宁县令也是“暴毙”。她把这些点连成一条虚线,线的那一头是裴元绍。
“陈明远,裴元绍有没有给过你陈家什么东西?比如——药?”
陈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个跳动很微弱,微弱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沈青霜一直在看着他的脸。她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像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只露出一瞬间的背鳍。
“药……”陈明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对,药。有一包药。”
“什么药?”
“我不知道。”陈明远摇了摇头,“十年前,我祖母还在的时候,裴元绍派了一个人来陈家,给我祖母送了一包东西。我祖母让我退下了,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后来我偷偷翻过那包东西,是白色的粉末,闻着没什么味道。我祖母把它锁在铁盒里,从来没有用过。”
沈青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打开铁盒,在最底层翻出了一只小瓷瓶。瓷瓶没有被火烧到,保存完好,瓶口用蜡封着,蜡封上盖了一个印章——裴元绍的私章。她用刀片刮开蜡封,拔开瓶塞,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在白绢上,粉末很细,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银针,蘸了水,再蘸了一点粉末。
银针变成了亮黑色。
“砒霜。”沈青霜把银针举到陈明远面前,“裴元绍十年前派人送给你祖母一包砒霜。说是帮你家‘解决障碍’?”
陈明远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更紧了。
“他说,能帮陈家解决麻烦。”陈明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过期了很久的文书,“我祖母不敢用,也不敢扔,就一直锁在铁盒里。”
审讯室沉默了很久。顾衍之放下手里的笔,把那根变黑的银针拿起来看了看,放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沈青霜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是比皱更轻微的一种紧缩,像有人在他眉心扎了一根看不见的针。
“裴元绍想通过毒杀陈家人来灭口。”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沈青霜说悄悄话,但审讯室太小,陈明远听得一清二楚,“陈老夫人没用那包药,所以他没得逞。但他没有放弃,他一直在等机会。”
沈青霜看着陈明远。“你家资助裴元绍的证据,他想要回去。你们不给,他就想杀你们。十年前送砒霜,你祖母没敢用。后来你爹‘病逝’,再后来你祖母‘摔死’,你母亲‘被货架子砸死’——你以为是你自己动的手,但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动手?你有没有在动手之前,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做过什么梦?”
陈明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有恐惧,但在这些东西的底下,沈青霜看到了一种新的东西——疑惑。他不是在看她,他是在看自己脑子里正在回放的画面。
“我……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发飘,“我只记得那些年我很生气,很恨她们。恨到……控制不住。”
沈青霜没有再问。
她知道陈明远的供词不能直接作为裴元绍犯罪的证据。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一个在裴元绍精心布置的棋盘上被随意摆弄的棋子。砒霜没有用上,但裴元绍有的是别的手段——药物、暗示、挑拨、恐吓,他不需要亲手杀人,他只需要让陈明远自己动手。
沈青霜站起来,把那只装砒霜的瓷瓶和银针一起收进证物袋里。“陈公子,你的案子,刑部会公正审理。裴元绍的事,跟你无关了。”
陈明远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是某种扭曲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表情。“谢谢你。”
沈青霜没有回答。她拎着工具箱走出审讯室,顾衍之跟在她身后。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走到顾衍之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陈家的血案,虽然不是裴元绍直接指使,但他脱不了干系。”顾衍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十年前送砒霜,就是最好的证据。”
沈青霜点了点头。“但他送的是砒霜,陈家三代新娘身上检出的却是乌头碱。他动手的方式变了,变得更隐蔽,更难追查。”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查?”
沈青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从他身边的人查起。裴忠,裴府的管家,他手里握着裴元绍最见不得人的那些事。地下刑房、白骨、毒药、尸体黑市、活婴买卖——这些东西都经他的手。找到他的破绽,就能撬开裴元绍的口。”
顾衍之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下头。“我帮你。”
沈青霜转身走进值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把那只装砒霜的瓷瓶放进去,跟陈家那几封信和陈明远的供状放在一起。七页卷宗,七具尸体,七个案子,都指向同一个人。沈青霜把工具箱锁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天快亮了,窗纸从灰白变成了淡黄,桂花树的叶子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那个送砒霜的人,十年前来过陈家,也许还来过沈家。他替裴元绍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他还活着,还在替裴元绍做事。找到他,就能找到裴元绍最致命的那个软肋。
工具箱在桌上安安静静地放着,铜牌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沈青霜睁开眼睛,把工具箱从桌上拎起来,走出了值房。身后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