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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人皮面具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581 2026-04-30 14:03:14

赵松的尸体被运回刑部停尸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沈青霜亲自跟车,一路上棺材在车厢里晃来晃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坐在车厢角落里,工具箱搁在膝盖上左臂的伤疤在晨凉里又痒了一下,她隔着袖子挠了挠。

停尸房的石台擦得很干净,白布铺在上面,赵松的尸体被抬上去的时候,那张没有了皮肤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肌肉和筋膜暴露在空气中,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干了发黑。眼眶周围没有皮肤,眼珠凸出来像一个正在瞪人的人。沈青霜先把白布盖到他的下巴,只露出被剥脸的部分,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放大镜和镊子,开始仔细检验剥脸的切口。

小何站在她身后,端着一盆热水,毛巾搭在肩膀上。他今年才十七岁,是赵主事上个月刚从京兆府调来的仵作助手,圆脸,有点胖,看起来像个还没长开的孩子,胆子倒是不小,第一次进停尸房的时候脸色都没变。沈青霜带着他验过两具尸体,他的手很稳,话不多,是个可造之材。

“小何,把灯拿过来。”

小何把油灯举到石台上方,光线集中在赵松的脸部。沈青霜用镊子轻轻拨开切口的边缘,发际线处的切口非常整齐,从额头正中开始沿着发际线的弧度向两侧延伸,绕过耳廓上缘,沿着耳廓的轮廓一直切到耳垂,然后折向下颌线,沿着下颌骨的边缘一直切到下巴正中。两侧的切口在颏部交汇,整张脸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连耳朵和嘴唇都保留得很完整。

切口的深度控制得极好,只切穿了皮肤层,没有伤及底下的肌肉和筋膜。沈青霜用骨尺测量了切口的深度,平均不到一分,最深的地方也不超过一分半。这不是用蛮力能办到的,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力和对人体结构的深刻理解。

“小何,你见过这种手法吗?”

小何把油灯换了一只手,凑近了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账册。“沈仵作,这是做面具的手法。”小何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我老家那边有个江湖艺人,专门做皮影戏的,也会做人皮面具。他说真正的高手剥人脸,能沿着发际线和耳廓一刀切下来,整张脸皮完整不破,连眉毛和睫毛都能保住。经过特殊处理后,戴在脸上就跟真人一样。”

“做面具。”沈青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人皮面具。江湖上有人专门剥人脸做易容面具,卖给需要改头换面的人。”小何顿了顿,“但这种手艺失传很久了,会的人不多。”

沈青霜放下镊子,站在石台边看着赵松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剥脸不是为了泄愤,不是为了羞辱死者,是为了用他的脸去做什么事。赵松是宫廷画师,专门给宫里的贵人画像,他见过的人、画过的脸、知道的事,都藏在他的那张脸皮后面。凶手要的不是赵松的脸,是赵松的身份。

她突然想起那幅未完成的仕女图,画中的女人穿着宫中装束,云髻高耸,衣带飘飘。赵松在给贤妃画像。贤妃,去年刚进宫的妃子,据说很得宠。

“小何,你去把王捕头叫来。”

王捕头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还在擦额头上的汗。沈青霜把白布盖在赵松脸上,转过身看着他。

“王捕头,赵松最近三个月给谁画过像?”

王捕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根据他店里的记录,上个月给贤妃画过一幅,上上个月给安国公夫人画过一幅,三个月前给户部侍郎的千金画过一幅。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散客,名字记不太清了。”

“贤妃的画像完成了吗?”

“没完成,就是画案上那幅。据赵松的徒弟说,贤妃的像画了两次都不满意,第三次还没画完,赵松就死了。”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贤妃的画像画了两次都不满意,第三次还没画完画师就死了。凶手剥了画师的脸皮,会不会跟贤妃有关?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条线不能放。

“赵松的徒弟现在在哪里?”

“在铺子里,我让人看着。”

“带我去见他。”

赵松的徒弟叫刘小五,十八九岁,瘦高个,圆圆的脸,是赵松三年前收的徒弟。他坐在画坊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看见沈青霜和王捕头走过来,他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沈青霜在他面前停下来,没有急着问话,先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那种做了亏心事之后的心虚,是那种突然失去了依靠之后的茫然。“刘小五,你师父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刘小五摇了摇头。“师父人很好的,跟谁都不红脸,怎么会有仇家?”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觉得有人在跟踪他,或者有人威胁过他?”

刘小五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有一次……大概是半个月前,师父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别多问。但那几天他晚上都不出门,早早地就把门关了。”

从宫里回来。沈青霜把这个时间点记下来。

“他画贤妃的画像,画了两次都不满意,是哪里不满意?”

刘小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师父说,贤妃娘娘本人比画像好看,他画不出来那种神韵。第一幅画得太端庄了,第二幅又画得太妩媚了,都不像。第三次他打算换个画法,还没画完就……”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画不出来本人神韵的画师很多,但因此而被人剥脸的不多。赵松一定还画过别的东西,或者见过别的东西,才会招来杀身之祸。她走进画坊后坊,重新检查了赵松的暗格。除了那些刻刀和木雕之外,她又找到了几页纸,夹在一本画册里面。纸页上画的不是仕女图,而是一张人脸——男人的脸,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阴鸷。

赵松画这个男人的时候,用的是炭笔,线条很重,涂改了很多次,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纸页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裴府所见”。

裴府。左相府。

沈青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赵松去过左相府,见过这个人,回来后画下了这张脸。他为什么要画这个人?这个人是谁?是不是裴元绍?不,裴元绍年纪更大,这个人才四十来岁。裴忠?裴忠的圆脸和浓眉对得上,但裴忠的眼角有痣,这张画上没有。

她把这页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王捕头,把人带回刑部,赵松的画坊暂时封存,不许任何人进出。”

王捕头点了点头,招呼几个捕快开始封门。

沈青霜站在画坊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松竹斋”的招牌。风吹过来,招牌晃了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转身走回刑部,工具箱在手里沉甸甸的,赵松刻的那些木雕在证物袋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剥脸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用死者的脸去做什么事。凶手戴着赵松的脸皮,也许正在某个地方以赵松的身份活着,也许正准备用这张脸混进宫里。赵松是宫廷画师,他能进宫的。如果凶手戴着赵松的脸皮进了宫,他要去见谁?贤妃?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青霜推开值房的门,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张人脸画像。方脸,浓眉,眼神阴鸷。裴府所见——赵松在左相府见过这个人。她在脑子里把裴府的人过了一遍,裴忠、裴元绍、裴府的护卫、管事……这张脸不属于任何一个她见过的人。但赵松画了下来,说明这个人要么长相特殊,要么身份特殊。

她把这页画像压在第七页卷宗上面,锁进柜子里。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过了午时。她一上午没有吃饭,肚子叫了一声,但她不想吃。赵松脸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的问题都吸了进去又吐不出来。

剥脸,做面具,混进宫,见贤妃。这些珠子还缺一根穿起来的线,等等吧。等王捕头查到更多线索,等赵松的徒弟想起更多细节,等宫里那边的消息传出来。在那之前,她能做的就是把这根线攥紧了,不让它从指缝里滑走。

工具箱搁在桌上,铜牌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的阳光里闪了一下。沈青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左臂的伤疤又痒了起来。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没有用,那种痒不是在皮肤表面,是在肉里,在骨头里。她总觉得赵松在叫她,不是用声音,是用那张没有了皮肤的脸。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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