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的奏折递上去的第二天,宫里就来人了。沈青霜正在停尸房擦拭工具,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捕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沈仵作,宫里来人了,让您和顾大人即刻进宫。”
沈青霜把骨刀擦干净放进工具箱,合上盖子,拎着箱子走出停尸房。顾衍之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换了一身干净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跟着传旨的内侍上了马车。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他们。
这是沈青霜第一次进宫,也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御书房不大,但陈设极考究,紫檀木的书案上堆着奏折,笔架上挂着几支御笔,墙上挂着一幅字——“正大光明”。皇帝坐在书案后面,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下有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
“你就是那个女仵作?”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臣女沈青霜,刑部仵作。”沈青霜跪下行礼,工具箱搁在身侧。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工具箱上,停了片刻又移回她脸上。“顾衍之的折子朕看了,你要动贤妃的陵寝?”
“是。”沈青霜抬起头看着皇帝,“贤妃娘娘的死亡有疑点,臣女恳请开棺验尸。”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内侍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顾衍之跪在沈青霜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皇帝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那幅仕女图展开看了看又放下。
“你是拿了赵松的画,觉得贤妃死得不明不白?”
沈青霜把那幅仕女图从画筒里取出来展开铺在地上,指着画中女人的脸。“陛下,这是赵松画的贤妃娘娘。赵松在画完这幅画的当天就被人杀害,脸皮被整张剥去。臣女问过宫中画院的老画师,他说贤妃娘娘当年不是病死的,是——”
“是什么?”皇帝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
“是被毒死的。”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嗞嗞声。皇帝的目光从沈青霜脸上移到那幅仕女图上,又从仕女图移到顾衍之脸上,最后回到沈青霜脸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赵松被杀,跟贤妃有什么关系?”
“赵松生前是贤妃娘娘的御用画师。每年贤妃娘娘的忌日,他都会画一幅娘娘的画像烧掉。有人不想让他画这幅画,所以杀了他。”沈青霜顿了顿,“臣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臣女知道,如果贤妃娘娘真的是被人毒死的,那她的骨头上会留下证据。十年了,证据还在。”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变得很深,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沉默了很久,漫长而沉重。
“朕准你开棺。”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若查不出什么,你提头来见。”
沈青霜叩首。“臣女遵旨。”
贤妃的陵寝在京郊的皇家陵园里。沈青霜到的时候是下午,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的棉絮盖在头顶上。陵墓不大,但规制很高,四周围着汉白玉的栏杆,石像生排列两侧,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肃穆。
沈青霜让人先摆了香案祭品,自己换了一身素服,在陵前磕了三个头。这不是做样子,是她对死者的尊重,不论贤妃生前是什么人,死了十年被人从坟里挖出来,总该有个人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开棺的是王捕头带来的工匠。撬开第一层砖,下面是椁室,椁室里面是棺材。棺材是金丝楠木的,整块料子,十年了没有朽烂,漆面依然光亮。沈青霜让人把棺材抬出来放在灵棚下面,打开棺盖。
棺内是一具白骨。
贤妃的遗体早已化成了白骨,衣物也已朽烂,只剩几片残布贴在骨头上。头骨上还残留着几缕干枯的头发,颜色发黄发灰。白骨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很安详。
沈青霜穿上白大褂,套上羊皮手套,开始检验。先从头部开始,头骨完整,没有外伤。颈椎完好,没有骨折。接着检查胸骨和肋骨,肋骨没有骨折,胸骨完整。她把每一根骨头都仔细看了一遍,没有钝器伤,没有锐器伤,所有的骨头都是完整的,没有任何外伤痕迹。这具白骨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跟一个自然死亡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沈青霜放下放大镜,从工具箱里取出骨刀和骨锯。外观看不出来,就查骨头里面。她在胸骨柄上选了一个位置,用骨锯小心地锯开一小块骨片,露出骨髓腔。骨片被取下来的时候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骨髓,已经干了,缩成一小团,颜色比正常的深很多。她用镊子夹出一些骨髓的干粉放在白绢上,又分别从股骨、肱骨、椎骨各取了一些样本。然后把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骨髓腔,拔出。
银针变成了亮黑色。
砒霜。不是一针,是每一针都是亮黑色。贤妃的骨髓里全是砒霜。不是一次大量的中毒,是长期、小剂量、持续地摄入,毒素沉积在骨骼里,十年都没有分解干净。她死了十年,骨头里的毒还在,像一枚永远不会腐烂的印章,盖在每一个骨细胞上。
沈青霜把银针并排放在白绢上,一共五根,五根都是亮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
她站起来走到棺木前看着贤妃的白骨。她没有外伤,不是被勒死的,不是被掐死的,不是被刀捅死的。她是被人一口一口地喂死的。每天饭菜里放一点,茶水里放一点,汤药里放一点,日积月累,毒素在身体里越积越多,直到有一天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在某一个晚上突然发作,七窍流血,暴毙。
“急病暴毙”——宫里是这样对外说的。她没有急病,她是被人一点一点地毒死的。毒她的人很有耐心,不急躁,不冒进,像熬一锅汤一样慢慢地加料,慢慢地看着她一天一天地消瘦、苍白、虚弱,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沈青霜把白绢包好放进工具箱,让王捕头收敛骸骨重新安葬。她站在陵园门口等着,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新的干净的,跟棺材里那种腐朽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顾衍之从陵园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砒霜?”他问。
“慢性中毒。”沈青霜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长期小剂量摄入,至少半年,也许更久。毒她的人就在她身边,每天都能接触到她的饮食。”
“宫里的人。”
沈青霜点了点头。“能在贤妃的饮食里长期下毒而不被发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伙。太监、宫女、御厨,每一个人都在替那个真正的主谋做事,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每顿饭里加一点,每杯茶里放一点,积少成多。”
“裴元绍?”
“有可能,但不确定。贤妃是太子生母,太子是储君。谁最不希望太子有一个活着的母亲?”沈青霜顿了顿,“谁在贤妃死后得到了最大的好处?”
顾衍之沉默了。
沈青霜弯腰拎起工具箱,铜牌在腰间晃了一下。“回刑部,写验尸格目,呈交皇帝。贤妃是被人毒死的,这件事不能再被瞒下去了。”
顾衍之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指有些凉。)“沈青霜,贤妃的案子一旦呈上去,就不是赵松被杀的事了。贤妃是太子生母,太子今年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被人毒死的,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沈青霜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平静。“他会想知道真相。”
“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谎言已经伤了一个母亲十年了。她死了十年,凶手活了十年。”沈青霜把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转身走向马车,“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