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骨报告写完之后,沈青霜没有回刑部。她带着那五根变黑的银针和贤妃的骨髓样本,跟着顾衍之直接回了宫。皇帝的旨意下午就到了——御书房觐见。这次不是一个人,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沈青霜写的那份验骨报告。刘公公站在旁边,垂着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沈青霜跪在御前,把五根银针和装有骨髓干粉的瓷瓶呈了上去。
“贤妃娘娘死于慢性砒霜中毒。”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中毒时间约一年。娘娘生前被长期、小剂量地喂食砒霜,毒素沉积在骨骼中,最终毒发身亡。”
皇帝把那五根银针拿起来看了很久。烛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他把银针放下,拿起瓷瓶打开瓶塞闻了闻,又放下了。
“谁做的?”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沈青霜低着头。“臣女不知。但能在贤妃娘娘饮食中长期下毒而不被发现,必是娘娘身边的人——太监、宫女、御厨。这些人背后另有主谋。”
皇帝的手猛地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出来洒在奏折上,刘公公连忙上前擦。皇帝推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起伏。沈青霜跪在地上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十年了。”皇帝的声音有些哑,“朕的妃子被人毒死了十年,朕以为是急病。”
御书房里没有人敢接话。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拦了一下没拦住,门被推开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头发束着,眼眶通红但没有泪。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皇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青霜,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五根银针上。
是太子赵恒。
“父皇,儿臣听闻母妃的陵寝被开了,”太子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语调已经很稳了,“儿臣想……看一眼。”
皇帝转过身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你母妃是被人毒死的。”
太子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门框,手指抠着木头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眶里的红越来越深,但没有流泪。
“谁?”太子的声音有些发飘,但“谁”这个字咬得极重。
皇帝摇了摇头,看了沈青霜一眼。“沈仵作正在查。”
太子的目光转向沈青霜。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走进御书房,在沈青霜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你就是那个女仵作?我听过你。”
沈青霜抬起头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的眉眼间有几分像画中的贤妃,尤其是那双丹凤眼和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只是贤妃的似笑非笑在他脸上变成了一种超越年龄的、紧绷的、压着什么东西随时会翻涌出来的严肃。
“臣女沈青霜,刑部仵作。”
太子沉默了几息,然后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御书房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太子跪一个臣子,这不合规矩。刘公公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被皇帝抬手止住了。
“请你帮我查出真相。”太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帮我查出是谁害死了我母妃。”
沈青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有泪光,但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想起贤妃的尸骨躺在金丝楠木棺材里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会在十年后跪在一个仵作面前,替她求一个真相。
“臣女遵命。”沈青霜叩首。
太子站起来,转身朝皇帝行了一礼。“父皇,儿臣先告退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很小,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得很清楚。“沈仵作,谢谢你。”
门关上了。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皇帝坐回书案后面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沈青霜,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查?”
“从贤妃娘娘身边的人查起。当年的太监、宫女、御厨,十年过去了,有些人可能还在宫里,有些人可能已经出宫了。一个一个地查,总有人知道些什么。”沈青霜顿了顿,“另外,臣女想查一个人。”
“谁?”
“左相裴元绍。”
皇帝的目光闪了一下。“为什么?”
“贤妃娘娘死后,裴元绍在朝中的地位愈加稳固。臣女有理由怀疑,贤妃娘娘的死与朝中某些势力有关。”沈青霜没有把话说死,但她知道皇帝听得懂。
皇帝沉默了片刻,没有表态。
“你查。需要什么,直接找顾衍之要。查到了证据,朕不会护着任何人。”
沈青霜叩首谢恩。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顾衍之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谁都没有说话。沈青霜的脑子里还在转——贤妃的案子现在正式立案了,赵松被杀、人皮面具、贤妃被毒,三件事串成了一条线。赵松画了不该画的东西,被杀灭口;凶手剥了他的脸皮,也许是要戴着这张脸进宫。贤妃被毒死,毒她的人还在宫里。赵松知道这件事,所以他活不过忌日。
“顾衍之,”沈青霜停下来,“贤妃当年身边的人,还能查到吗?”
顾衍之把灯笼举高了一些,照着她的脸。“我让王捕头去查。十年了,有些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总有人还活着。”
沈青霜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外走,灯笼的光在走廊里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太子今天跪你了。”顾衍之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我知道。”
“朝中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让他们做。”沈青霜的语气很平,“太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跪我是在替他母亲求一个公道。谁要拿这个做文章,谁就是不想让贤妃的案子查下去。不想让贤妃的案子查下去的人,跟毒死贤妃的人,也许是同一个。”
顾衍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走出宫门,马车在门口等着。沈青霜上了马车,工具箱搁在膝盖上,铜牌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只剩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晃,像几只明灭不定的眼睛。
贤妃的案子查出了真相,但真相才刚开始揭开盖子。盖子底下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太子那双丹凤眼和贤妃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重叠在她眼前。一个母亲死了十年,一个儿子跪在地上求一个真相。沈青霜把工具箱抱在怀里,闭上眼睛。马车在京城的长街上嗒嗒地走着,她听见街边有小贩在叫卖馄饨,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暮色中升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