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的案子在宫里炸开了锅。
沈青霜的验骨报告被皇帝留中不发,但消息还是漏了出去。御书房里皇帝拍桌子的动静,太子跪在仵作面前求真相的那一幕,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宫中传遍了每个角落。有人惊骇,有人好奇,有人慌了。沈青霜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种异样的目光——太监、宫女、侍卫,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跟之前不一样了。
但她没有时间理会这些。
第二天一早,她和顾衍之就去了贤妃生前的寝宫。长春宫现在是空的,贤妃死后这里再没有住过人。院子里的花木长得疯高疯高,荒草丛生,廊下的宫灯褪了色,红纸变成了灰白色,在晨风里晃来晃去。
贤妃生前的贴身宫女翠屏被找到了。她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在浣衣局洗衣服,双手泡得发白,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灰。她被带到长春宫的时候,看见空荡荡的院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翠屏,贤妃娘娘生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沈青霜的声音不大。
翠屏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记得。娘娘的事,奴婢一辈子都记得。”
“贤妃娘娘死前一年,有没有什么异常?”
翠屏的手指在地上抠着砖缝,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有。”翠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娘死前一年,开始吃一种补药。说是养颜的,吃了气色好。娘娘爱吃,每天都吃。”
“谁送的?”
“左相夫人。裴夫人每月都派人送一罐来,说是宫外的方子,比太医开的好。”翠屏抬起头看着沈青霜,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娘娘吃那个药吃了一年,后来就……”
顾衍之看了沈青霜一眼。
“你确定是左相夫人送的?”
“确定。每次都是裴夫人身边的赵嬷嬷亲自送来,奴婢亲手接的。一罐一罐的,用白瓷瓶装着,瓶口封着红蜡,上面盖着裴府的印章。”翠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奴婢不知道那药里有毒。奴婢伺候娘娘吃了整整一年,是奴婢害死了娘娘……”
沈青霜蹲下来看着她。“药渣还在吗?”
翠屏摇了摇头。“娘娘死后,长春宫里的东西都被收走了。药罐子、药渣,什么都没留下。”
沈青霜站起来,和顾衍之对视了一眼。左相夫人每月送补药,贤妃每天吃,吃了一年,然后死了。慢性砒霜,正好需要一年时间才能累积到致命的剂量。她在皇宫里一个人杀了贤妃,不,不是一个人。她有帮手,有内应,有一条从裴府到宫里的完整的供应链。
“刘公公在哪儿?”沈青霜问。
刘公公是长春宫当年的管事太监,贤妃死后被调到了御膳房。沈青霜和顾衍之在御膳房后面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他,他正蹲在地上剥豆子,手指很细很长,保养得比翠屏好多了。看见沈青霜和顾衍之进来,他没有慌,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沈仵作,顾大人,你们想问什么?”
“贤妃娘娘吃的补药,你见过吗?”
刘公公沉默了片刻。“见过。裴夫人送的,每月一罐,白瓷瓶,红蜡封口。娘娘每天午饭后吃一小勺,兑在蜂蜜水里。”
“你也知道那是补药?”
刘公公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从容变成了一种沈青霜看得懂的、压在心底很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不是愧疚,是恐惧。
“沈仵作,贤妃娘娘待我不薄。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七窍流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刘公公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那不是急病,但我不敢说。说了会死。”
“谁让你不敢说?”
刘公公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沈仵作,你在查什么,我知道。但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可怕。”
“贤妃已经死了十年了。”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你怕了十年。还要怕多久?等下一个十年?”
刘公公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看了顾衍之一眼,又看了看沈青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裴夫人送的那些药,我从没尝过。但有一次,罐子送来的时候磕破了一个角,漏了一点出来。我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苦的。不是补药的苦,是砒霜的苦。我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毒药没见过。砒霜的味道,我认得。”
“你知道了,却没有说。”
“我说了会死。裴夫人是左相的夫人,左相是当朝一品。我一个太监,拿什么跟人家斗?”刘公公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对不起娘娘。我知道药里有毒,但我没有说出来。我看着娘娘每天吃那个药,吃了一年,吃到死。”
沈青霜沉默了很久。
“赵松的事,你知道吗?”
刘公公摇了摇头。“赵松被杀的事我是听说的,但为什么杀他,我不知道。赵松是娘娘的御用画师,娘娘生前最喜欢他的画。娘娘死的时候,他画了一幅遗像,画得很好。后来每年忌日,他都会画一幅娘娘的画像烧掉。今年还没画完,就……”
“他画的那幅遗像,现在在哪里?”
刘公公想了想。“应该在宫里。贤妃娘娘薨逝后,宫里给她画过一幅遗像,挂在奉先殿里。”
沈青霜和顾衍之又对视了一眼。奉先殿,皇家祭祀的地方。贤妃的遗像挂在里面,天天有人上香,天天有人跪拜。但没有人知道那幅遗像底下的女人,是被人一口一口喂死的。
从宫里出来,沈青霜一路上没有说话。马车在京城的长街上走着,车帘被风吹得掀起来。她没有往外看,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箱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裴夫人送补药,贤妃吃补药,吃了一年,死了。刘公公知道药里有毒,没有说。翠屏不知道,喂了贤妃一年。赵松也许知道了什么,被杀,脸皮被剥。裴夫人是裴元绍的妻子,裴元绍是左相。贤妃死的时候,太子才两岁。一个两岁的太子,没有生母,在宫里能依靠的人只有一个——皇帝。但如果皇帝也不在了呢?沈青霜想到这里,工具箱突然闷响了一声,像是里面的什么东西倒了下去。
她打开工具箱检查了一下,是那几根黑色的银针滚动了一下。
她把银针重新放好,锁上箱子。马车在刑部门口停下来,顾衍之先下了车,伸手扶她。沈青霜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
裴夫人送补药的事,不算直接证据。药罐子没了,药渣没了,连证人翠屏和刘公公的话也只是孤证,没有物证。但贤妃骨头里的砒霜是真的,裴夫人送了一年的补药也是真的。两件事加在一起,不是巧合,是因果。
沈青霜走进值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八页卷宗。贤妃的验骨报告她还没有单独做成一页,但顾衍之说过“破一案给一页”,贤妃的案子应该算新的一页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顾衍之他到底是谁?左手腕上没有红痣,他不是沈怀瑾。那他为什么替沈家查案?为什么帮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摸黑坐到床上。长命锁和襁褓布在枕头底下硌着她的后脑勺,工具箱搁在枕边,铜牌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里闪了一下。她翻了个身左臂的伤疤又痒了起来。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像在替什么人发出一个无法言说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