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被彻底撕碎,真相以最丑陋、最血腥的方式暴露在每一个人面前。
李长生缓缓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每一个表情复杂的村民。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祭坛正中央,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那座象征着李氏宗族百年权威与荣耀的巨大香炉上。
“哐啷!”
沉重的铜香炉翻滚在地,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爆散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香灰散尽,露出了被炉底常年压住的青石地面。
那里,没有青石。
而是一扇与地面齐平的、锈迹斑斑的方形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古旧的铁环拉手。
铁门的正中央,用凿子,赫然刻着三个已经被岁月和香灰磨得模糊,却依旧能辨认的字。
张贵根。
那个在三十年前矿难中失踪,被村里人刻意遗忘、彻底抹去所有存在痕迹的,外姓人的名字。
那三个字像三颗生锈的钉子,钉在每个李氏族人的瞳孔里。
张贵根。
一个本该烂在三十年尘埃里的名字,如今却从李家最神圣的香炉底下,像幽魂一样爬了出来。
李长生没有理会身后死一般的寂静,也没有去看那些村民脸上交织的惊恐与茫然。
他弯下腰,冰凉的手指扣住了那个古旧的铁环。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像钝刀子割骨头,铁门被他用蛮力缓缓拉开。
一股子气味从门后的黑暗里涌了出来,不是泥土的腥气,也不是矿石的铁锈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腐烂布料、霉菌和陈年灰尘的死气。
李长生皱了皱眉,没有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身后,苏婉举着一个备用的小手电,紧跟着照了进来。
光柱扫过,所有人都愣住了。
铁门后不是通往矿脉的幽深隧道,而是一间不过十平米的狭小石室。
这里是真正的死胡同。
石室三面墙壁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戏服,早已被潮气侵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一堆被剥下的、腐烂的皮。
“不对……”李长生蹲下身,借着手电光扫视地面。
这里没有矿石,没有工具,只有这些腐朽的垃圾。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
那箱子比装矿石的木箱要小巧得多,上面用黑漆写着两个字:李根。
又是“根”。张贵根,李根。
李长生伸手撬开早已朽坏的箱盖,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厚厚的、边缘泛黄的草图纸。
他抽出一张,是一张画了一半的戏曲脸谱,线条粗犷,墨色浓重。
他拿起整叠纸,发现每一张草图的右上角,都被整整齐齐地剪掉了一个小小的三角。
“这箱子里的东西,你看不得。”
一个声音,干得像两张砂纸在摩擦,从石室最深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李长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钢丝钳。
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从那堆腐烂的戏服后走了出来。
那是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土布对襟衫,身形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的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发白,没有一丝光彩,是两个死寂的、凝固的漩涡。
是个瞎子。
苏婉下意识地挡在了李长生身前,手电的光柱直直地打在老人脸上。
老人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缓缓转向李长生所在的方向,准确无误。
“上海工具厂,八号钢丝钳。”老人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钳口有零点三毫米的磨损,你用它剪过铁轴。好钳子,能断铁,也能断念想。”
李长生的心猛地一沉。
这瞎子,单凭自己刚才取钳子时发出的那一点微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就精准地判断出了它的型号和状态。
“你是谁?”李长生沉声问。
“一个守门的。”老人答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些画纸。”他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节粗大的手,指向李长生手里的草图,“三十年了,总算等来一个敢把香炉踹开的人。不过,想看懂它们,得先过我这一关。”
他顿了顿,那双盲眼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李长生的内心:“这叠脸谱里,一半画的是当年死掉的冤魂,一半画的是如今还活着的生者。你用手摸,告诉我,哪张是人,哪张是鬼?”
这算什么考验?
李长生眉头紧锁,刚要开口,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蛮横的呵斥和推搡声。
“都让开!省调查组办案!”
一个魁梧的身影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男人约莫四十来岁,一身便衣,但那股子不容置喙的威势,比制服更压人。
他眼神阴鸷,像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秃鹫,目光在祠堂内一扫,最后死死锁定了李长生手里的那叠画纸。
“我是调查组的朱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众人面前晃了一下,根本不给人看清的机会,“这里现在由我们接管,所有东西都是证物。小子,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李长生的心念急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