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摆满了书,案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册子,墨迹未干。太子赵恒坐在书案后面,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袍子,头发束着,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他的眼睛还带着红,但泪水早已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青霜在前几页卷宗里反复读到过的东西——骨子里的冷静,压着火的冷静。
沈青霜和顾衍之跪下行礼。太子没有让他们跪太久,说了声“起来”,指了两把椅子让他们坐。门关着,窗也关着,书房里只有三个人,烛火在罩子里安静地燃烧。
“沈仵作,查到了什么?”太子的声音很稳,不像是十二岁的孩子。沈青霜把宫里查到的线索一五一十地说了——裴夫人每月送补药,贤妃每天吃,吃了一年,七窍流血而死。刘公公知道药里有毒但不敢说,翠屏不知情但亲手喂了一年的毒药。太子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沈青霜说完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片刻。
“裴夫人。”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她是裴元绍的妻子。”
“是。”
“没有裴元绍点头,她敢毒杀妃子?”太子抬起头看着沈青霜,那双丹凤眼里的红血丝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目光已经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裴夫人是棋子,裴元绍是下棋的人。”
顾衍之的目光跟沈青霜撞了一下。沈青霜微微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说得对。”顾衍之说,“裴元绍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贤妃娘娘的死,如果背后真有主谋,他能调动的资源远不止一个左相府。”
太子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他的呼吸急促了几下,很快又稳住了,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我今年十二岁。”太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母妃死的时候,我两岁。两岁的孩子记不住母亲的脸,我只在画像上见过她。”他看着桌上那幅仕女图——赵松画的那幅,沈青霜从刑部带过来的——画中贤妃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在烛光里若隐若现。“这幅画是她最后的画像。画这幅画的人已经死了,脸皮被人剥了。下一个会是谁?你们?我?”
沈青霜没有说话。太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他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泪水还是没有落下。
“裴元绍在朝中势力太大,我父皇不是不知道,但他动不了。三朝元老,门生遍地,动了裴元绍,朝堂上有一半人要跟着倒。我母妃的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棋盘上被吃掉的一颗子。”太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我需要你们帮我一起扳倒他。”
沈青霜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
“太子殿下,我们本来就在查他。”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从永宁县令的案子到陈家的三代新娘,从赵松的剥脸案到贤妃娘娘的中毒,每一条线都指向裴元绍。您不开口,我们也会查下去。”
太子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像极了他母亲画中的模样,不是笑,是一种超脱了年龄的、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沈仵作,顾大人,从现在起,你们查案需要什么——宫里的信息、人脉、银两,我提供。但有一条:不能让我父皇知道我们在联手。他能允许你们查贤妃的案子,是因为他想知道真相。但他不会允许一个太子跟外臣结盟。”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臣明白。”
三个人在烛光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沈青霜看着太子的脸,看着那张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稚气但已经被仇恨磨得棱角分明的脸。贤妃死的时候他才两岁,他是在没有母亲的环境里长大的。沈青霜想起自己在永宁县停尸房旁边那间小屋里长大的那些年,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有尸体和工具。她和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有某种相似的东西。
太子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递过来。“这是裴元绍在朝中的主要门生,六部都有,刑部也有。你们查案的时候避开这些人,或者——利用他们。”沈青霜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她知道,有些不知道。刑部那一栏里,赫然写着两个她熟悉的名字——魏明义已经被贬了,但还有两个侍郎,其中一个是他。
“多谢太子殿下。”沈青霜把名单折好收进袖子里。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沈青霜和顾衍之跪安,退出书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两个人沿着东宫的长廊往外走,谁都没有说话。星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青石板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顾衍之走在前面,沈青霜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远。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左手垂在身侧微微晃动的幅度。那只手的手腕光洁无瑕,没有红痣。
“顾衍之。”沈青霜忽然开口。
顾衍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怎么了?”
沈青霜张了张嘴,想问,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事。”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走。
沈青霜跟在后面走出东宫。马车在宫门口等着,上了车,工具箱搁在膝盖上。她把太子给的那份名单从袖子里取出来,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刑部那两个人名她记住了,刑部里的人分属不同派系,以后要格外小心。
车厢里很暗,顾衍之坐在对面,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有轮廓。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贤妃的案子现在有了太子的支持,但太子才十二岁,他的力量有限。真正的扳手还在她自己手里——验尸、找证据、写格目,把这些一页一页地堆上去,堆到裴元绍推不倒的那一天。
马车在刑部门口停下来,沈青霜拎着工具箱跳下车。顾衍之跟在后面走到值房门口,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她点了下头关上了门。
工具箱放在桌上,沈青霜打开夹层取出那份名单和那八页卷宗,八页纸并排铺在桌上几乎铺满了整个桌面。裴元绍的名字从第一页到第八页出现了五次,每出现一次就多一条罪状——军需贪腐、恐吓朝廷重臣、豢养私兵、出现在灭门案现场、送毒药给陈家、指使夫人毒杀贤妃。八页纸,六个案子,一条主线,全是他。
沈青霜把卷宗收好锁进柜子,躺在床上,长命锁和襁褓布在枕头底下硌着她的后脑勺。工具箱搁在枕边,铜牌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她翻了个身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太子的脸在她眼前浮现,那双丹凤眼里有泪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跟自己很像。她在停尸房里验了两百多具尸体,面对遗骸的时候从不在人前流泪。太子在御书房里跪她的时候,她也没有流泪。不是不痛,是不能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吹得桂花树沙沙作响。她想起顾衍之的手腕,光洁的,没有红痣。他不是沈怀瑾,那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替沈家查案?为什么帮她?这些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但她会把它们跟那八页卷宗一起锁在柜子里,等到能打开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