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具尸体的纹身拓片并排铺在停尸房的石台上，沈青霜用放大镜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白色的莲花，五片花瓣，花蕊处一颗黑点。三张拓片叠在一起对着光看，线条完全重合，笔划粗细一致，连花蕊那颗黑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不是三个不同的纹身师各自纹的，是同一个人纹的，或者用同一块模板压印的。
她把拓片收好，站在石台前低头看着三具苍白的尸体。三个男人，三个不同的身份，同一天晚上被割喉，手腕上留着同一个标记。凶手在他们的尸体上留下了签名，白莲花，仿佛在说——看，这是我们做的事。
王捕头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青霜正在第三具尸体的右手腕上涂抹墨汁，做第二套拓片。王捕头站在门口没有走近，脸上的表情比早上更难看了。“沈仵作，查到了。通州那个，有人认出来了，是通州码头的一个脚夫，姓刘。良乡那个是私塾先生，姓周。大兴那个——”王捕头的喉结滚了一下，“是刑部库房的一个书吏，姓孙。”
沈青霜的手指顿了一下。“刑部的？”
“刑部库房的书吏，专门管档案的。三年前入职，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谁也没注意到他手上还有纹身。”王捕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刑部的人被杀，这事传出去，上头怕是要炸。”
沈青霜把墨汁擦干净，把那具尸体的右手腕翻来覆去看了看。白莲花在死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朵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花。刑部的书吏，白莲花的纹身，同一天晚上被割喉。这个人能接触到刑部的档案，也许能接触到沈家案的卷宗，也许能接触到贤妃案的卷宗，也许能接触到裴元绍的罪证。他死了，他手上的那些信息也跟着他一起死了。
“王捕头，你去请顾大人过来。”
顾衍之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走到石台前看了看三具尸体，目光在那朵白莲花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说话，等着沈青霜开口。
沈青霜把三张拓片递过去。“这个纹身，你见过吗？”
顾衍之接过拓片，对着窗光看了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青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见过。”顾衍之把拓片放下，声音有些沉，“白莲社的标志。”
沈青霜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白莲社，不是白莲教。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
“白莲社是什么？”
顾衍之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沈青霜注意到他眼底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白莲社是一个民间秘密组织。表面上是个宗教团体，烧香拜佛，劝人向善。实际上——”他顿了一下，“是一个反裴元绍的联盟。”
沈青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反裴元绍？”
“裴元绍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得罪的人不少。有些人被他夺了官的，有些人被他害了家破人亡的，有些人看不惯他专权跋扈的。这些人聚在一起，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叫白莲社。”顾衍之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朵白莲花，“他们以白莲为信物，成员之间互不相识，只凭白莲标记相认。这个纹身，就是入社的凭证。”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三具尸体，三个白莲社的成员，同一天晚上被割喉。不是普通的凶杀，是有人在清洗裴元绍的反对者。
“白莲社的成员被杀，最有可能的凶手是谁？”沈青霜看着顾衍之。
顾衍之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已经给出了答案——裴元绍。只有裴元绍有动机、有资源、有能力在同一个晚上同时杀死三个不同地方的人。白莲社反裴元绍，裴元绍就杀白莲社的人。一报还一报。
“刑部的那个书吏，也是白莲社的成员。”沈青霜说，“他能接触到刑部的档案，也许能接触到沈家案的卷宗。白莲社一直在查裴元绍，他们手里可能握着裴元绍的把柄。裴元绍杀他们，不只是报复，是灭口。”
顾衍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拓片飘了起来。沈青霜用手按住拓片，等着他开口。
“白莲社的事，我也正在查。”顾衍之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闷闷的，“能查到的不多。他们很隐蔽，成员之间单线联系，一人被抓不会牵连其他人。这个纹身——是有专门的人纹的，不是随便哪个纹身师都能做。”
沈青霜把工具箱合上拎起来。“找到那个纹身师，就能找到白莲社的线索。找到白莲社，就能找到裴元绍杀人的证据。”
两个人走出停尸房。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沈青霜站在树下看着顾衍之的背影走远，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袍角被风吹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铜牌，“刑部仵作沈”五个字在暮色里暗了下去。白莲社的人在查裴元绍，裴元绍在杀白莲社的人。这两个势力之间的斗争，死了很多人。
她走进值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八页卷宗。裴元绍的名字从第一页到第八页出现了五次，每一页都是一条血债。现在又多了一笔——三条人命，三个白莲社的成员。不是裴元绍亲手杀的，是他派人杀的，但血债记在他头上。
沈青霜把第八页卷宗取出来，“裴与后谋”那四个字在烛光下微微发亮。裴元绍的敌人不只是沈家和贤妃，还有白莲社，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人。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暂时联手。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三具尸体并排躺在停尸房里，手腕上的白莲花纹身在白布下面安静地绽放。他们活着的时候是裴元绍的敌人，死了之后仍然是——尸体上的纹身是最好的控诉。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睁开眼睛，把那八页卷宗收好锁进柜子。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桂花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摇晃，像几根干枯的手指在抓挠天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按在窗框上。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