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的口供写满了四页纸。他的手还在抖，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沈青霜没有催他，给他倒了碗温水，他接过去的时候碗里的水晃得洒了一半。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很深的地方把那些压了多年的话捞上来。
“白莲社成立八年了。”刘三的声音还很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八年前，西北边关打了败仗，死了好几千人。朝廷说是敌军太猛，但我们在边关的家属都知道，不是打不过，是饿着肚子打。军饷发不下来，粮草供应不上，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打仗？”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我大哥就是死在那场仗里的。他死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军中有传言，军饷被人贪了，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怕是回不去了’。那封信我到现在还留着。”
沈青霜没有说话。顾衍之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刘三继续说，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大哥死后刘三开始查。他不识字，就花钱请人念邸报、请人查账目。花了好几年时间，他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西北军饷的贪腐，背后是裴元绍。裴元绍把朝廷拨给边关的银子截留了三成，通过自己的门生和亲戚，转手倒卖到南方，换成粮食和布匹再高价卖回边关。一来一回，裴元绍赚得盆满钵满，边关将士饿着肚子送命。
“后来我认识了老周。”刘三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沈青霜一眼，“就是良乡那个私塾先生。老周也是边关的人，他儿子死在边关，比我哥还年轻。他识字，会算账，比我查得快。他跟我说，光靠我们两个人不行，得找人一起查。就这样，慢慢有了白莲社。”
白莲社的成员大多是受裴元绍迫害的人。有被裴元绍夺了官的官员，有被裴元绍害了家人的百姓，有看不惯裴元绍专权的读书人，还有一些在朝中不得志的小官。他们以白莲为信物，成员之间互不相识，单线联系，一个人被抓不会牵连其他人。
“老周是白莲社在京城的负责人。”刘三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老刘和老孙也是。他们三个人手里有一份账册，是裴元绍近十年的贪腐记录——收了多少贿赂，走私了多少货物，买卖了多少官爵，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老周花了三年时间，从边关到京城，一条线一条线地查，把账目整理得明明白白。”
“账册现在在哪里？”沈青霜问。
刘三摇了摇头。“不知道。老周把账册整理好之后，没有告诉我给了谁。他只说，‘这个月就要递上去了，交给右相赵大人。’”
沈青霜看了顾衍之一眼。右相赵崇光，裴元绍在朝中最大的政敌。如果白莲社把账册交到赵崇光手里，赵崇光在朝堂上弹劾裴元绍，那就是一场地震。但消息走漏了，裴元绍提前下了手，三个人同一天晚上被杀。账册下落不明——也许已经落到了裴元绍手里，也许还在某个地方藏着。
顾衍之放下笔，看着刘三。“你们白莲社，有没有跟朝中其他人联络过？”
刘三想了想。“老周提过一次，说刑部里有人愿意替我们递折子。但那个人是谁，老周没说。我当时觉得这种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就没多问。”
沈青霜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刑部里的人，愿意替白莲社递折子的人，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消息走漏，会不会就是这个人传出去的？她不知道，但这个人就在刑部，就在她身边。
“刘三，账册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刘三摇头。“真的不知道了。老周那个人，做事谨慎。账册整理好之后，他只说了一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猜他把账册分成了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但藏在哪儿，他没告诉我。”
沈青霜站起来把口供收好。“你这几天先别回铺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裴元绍的人可能还没查到你。”
刘三点了点头，被王捕头带走了。
偏厅里只剩下沈青霜和顾衍之。沈青霜把刘三的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四页纸，字迹潦草但内容扎实。白莲社，八年前成立，专门收集裴元绍的罪证。三名死者是京城负责人，手里有一份详细的贪腐账册，原定本月交给右相赵崇光。账册现在下落不明，但很可能还在京城。
“赵崇光知道这件事吗？”沈青霜问。
顾衍之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以赵崇光跟裴元绍的关系，如果他知道有一本能扳倒裴元绍的账册存在，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到。”
沈青霜把这四页口供折好锁进柜子里，跟那八页卷宗放在一起。白莲社的案子，现在不只是三条人命的事了，是一本账册，一本能扳倒裴元绍的账册。账册在哪里，她不知道，但裴元绍也不知道。如果裴元绍拿到了账册，他就不会杀那三个人。他杀他们是因为账册还没到手，他怕他们交出去。账册还在京城，还在某个地方藏着。
“顾衍之，刑部里愿意替白莲社递折子的人，会是谁？”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刑部里跟裴元绍不对付的人不少，但敢递这份折子的不多。赵崇光在刑部有人，白莲社可能联系的是赵崇光的人。”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刑部里的人，白莲社的叛徒，账册的下落。这三件事缠在一起，解不开。她需要找到账册，账册是第九页卷宗，也是扳倒裴元绍的钥匙。
“明天开始查账册。”沈青霜睁开眼睛，“老周是白莲社在京城的负责人，他的遗物、住处、常去的地方，都要查一遍。账册很可能在他手里。”
顾衍之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沈青霜，白莲社的事，你打算告诉太子吗？”
沈青霜想了片刻。“先不告诉。太子的处境已经够复杂了，白莲社牵扯太多，等查到账册再说。”
顾衍之没有说什么，推门走了。
沈青霜走回值房，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那八页卷宗铺在桌上。白莲社三命案，加上之前的六个案子，一共九个案子。九条人命——不，不是九条，是更多的。陈家三代新娘是三条，贤妃是一条，沈家三十七口是三十七条。这些数字加在一起，沈青霜算不清了。但她知道，每一条人命都跟裴元绍有关。
她把卷宗收好锁进柜子，躺在床上。长命锁和襁褓布在枕头底下硌着她的后脑勺，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工具箱搁在枕边，铜牌的光在夜色中暗淡下去，像一只慢慢闭上了的眼睛。刘三的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转——“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老周把账册分成了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一份在良乡，一份在大兴，一份在通州？还是都在京城？
账册还在等她。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去良乡，先去老周的私塾看看。也许账册就藏在那里，也许什么也没有。但不管有没有，她都得去找。账册是裴元绍最怕的东西，也是最想得到的东西。她要在裴元绍之前找到它。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长命锁，握紧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