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在刑部偏厅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手指一直在抖,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没喝一口。沈青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他也没扶。
“刘三,你坐下。”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工具箱放在脚边,“我问你几件事。”
刘三点了一下头,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料。沈青霜看着他,等他的呼吸稳了一些才开口。“白莲社要告发裴元绍的事,除了你们四个人,还有谁知道?”
刘三想了想。“老周做事很谨慎,账册的事只有我们四个核心成员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交给赵大人,也是老周一个人定的,我们三个只是听吩咐。”
“那裴元绍怎么会知道?”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偏厅里安静极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你们四个人商量的事,裴元绍当天就知道了。不是走漏风声,是有人告密。”
刘三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哆嗦,目光从沈青霜脸上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墙上,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白莲社里……有奸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但偏厅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不知道是谁。老周前两个月跟我说过一句话——‘咱们中间有人不干净’。我问他是谁,他没说。”
沈青霜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老周怀疑有人被裴元绍收买了?”
刘三点了点头。“老周那段时间不爱说话,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人盯上咱们了’。我以为他说的‘有人’是裴元绍的人,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自己人。”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白莲社出了叛徒,老周察觉了但没来得及处理,裴元绍提前下手,三条人命,一本账册下落不明。叛徒还在,也许是白莲社内部的人,也许是刑部里那个答应替他们递折子的人。不管是谁,这个人在暗处。
“刘三,刑部里替你们递折子的人,老周有没有跟你提过名字?”
刘三摇了摇头。“没有,老周只说是‘刑部的一位大人’,没说名字。我当时觉得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就没问。”
沈青霜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出偏厅,王捕头守在门口。她交代了一句让他看好刘三,然后转身去了停尸房。
三具尸体还躺在石台上,白布盖着。沈青霜掀开白布,把三具尸体的颈部切口并排放在一起,用放大镜重新检验。通州的死者,切口从左到右,深度一致,一刀切断气管和两侧颈动脉,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刀刃极薄极锋利,刀法精准。良乡的死者,切口的位置、长度、深度跟第一具几乎一模一样,刀口的角度偏了两度,但整体走向一致,是同一种发力方式。大兴的死者,切口偏了大约五度,但断面同样平整,没有拖泥带水。
三刀,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角度。不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杀的,但用的是同一种刀法。沈青霜直起身站了很久。
停尸房的门被推开了,顾衍之走进来。他没有说话,走到石台前低头看了看那些伤口。沈青霜把放大镜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放下。
“这是裴元绍私兵的杀人方式。”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一刀毙命,不留痕迹。”
沈青霜在第五页卷宗上读到过裴元绍豢养私兵三百,当时那只是一行字,一张纸,一个证据。现在那三百个人中的某几个,在她面前的这三具尸体上留下了刀痕。
“裴元绍有私兵?”沈青霜问。
“至少三百人,藏在京畿各处。”顾衍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白布掀开了一角,“不是普通的护院家丁,是上过战场的。裴元绍以看家护院的名义养着他们,暗地里替他做见不得光的事。杀人,灭口,清理叛徒,什么都干。”
三具尸体、三条命、三个白莲社的核心成员,一夜之间被同时清除,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策划已久的行动。裴元绍的奸细潜伏在白莲社里,早已把一切都摸清了。老周察觉了,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先被动了。账册没了,奸细还在,裴元绍的私兵还在京畿各处藏着。
沈青霜把白布盖回尸体上。“账册是扳倒裴元绍的关键。老周没有把账册交给任何人,因为他还没来得及。账册还在他手里,或者在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她。“你打算怎么找?”
“去良乡,去老周的私塾。”沈青霜拎起工具箱,“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老周一定把账册分成了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一份可能在私塾,一份可能在老孙的刑部库房,一份可能在老刘的通州码头。我们分头去找。”
顾衍之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停尸房。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沈青霜走在前面,工具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铜牌在腰间晃了一下。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衍之。
“刑部里那个答应替白莲社递折子的人,你认识吗?”
顾衍之的脚步也停了。他站在几步之外,风吹得他的衣角翻飞,脸上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刑部里敢得罪裴元绍的人不多。赵崇光在刑部安插了几个人,可能是其中之一。”他的声音从风中传过来,有些模糊,“但也不排除是裴元绍的人,故意设局引白莲社上钩。”
沈青霜点了点头。她也想到了这个可能。那个“刑部的大人”,也许是真心帮白莲社,也许是裴元绍的钩子,不管是哪种,白莲社的信息是从他那里泄露的,还是从白莲社内部泄露的,目前都没有证据。但她会查到的。
她转过身继续走。顾衍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长廊,走过院子。刑部的大门在暮色中敞开着,门外是京城的长街,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只有几个晚归的小贩在收摊。沈青霜站在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吞没。
老周的私塾在良乡,离京城不远,明天一早去。今天晚上她要把白莲社的案卷再翻一遍。顾衍之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叫住了他。
“顾衍之,你手上的卷宗,还有多少页没给我?”
顾衍之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破一个案子,我给你一页。白莲社的案子破了,第九页就是你的。”
“第九页上写什么?”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不大,但沈青霜听清了——“写的是账册的下落。”沈青霜站在刑部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账册的下落,第九页卷宗。裴元绍的私兵,藏在京畿各处。
一个人,三百个兵,一本账册,九页卷宗。沈青霜弯下腰拎起工具箱,铜牌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她走进刑部大门,身后的门在夜风里慢慢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