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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谁在灭口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197 2026-04-30 14:03:14

王捕头蹲在草丛里,已经两个时辰没动过了。

他的腿麻了,腰也酸了,但不敢动。前方五十步远的山谷里,隐约能看见几间木屋和零星的灯火。这是京畿东南方向的一处荒谷,地图上没有名字,官道上也没有路标,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带路的是王捕头从通州码头一路跟踪过来的一个黑衣人,那人骑着一匹黑马,出了通州城就拐进了小道,七拐八拐,拐进了这片山谷。

沈青霜趴在他旁边的草丛里,举起望远镜——郑老先生留下的老物件,黄铜的,镜片上有些划痕,但还能用。镜筒里,山谷中的景象清晰起来。几间木屋,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人在操练。黑衣人排成队列,手持短刀,做着整齐划一的刺杀动作。刺、收、刺、收,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她见过这种刀法。在三具尸体的颈部切口上。一刀毙命,精准,高效。

“沈仵作,要不要再靠近点儿?”王捕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沈青霜摇了摇头,把望远镜收起来。木屋前立着一面旗帜,旗子上绣着一个字——“裴”。左相府的旗帜。她看得清清楚楚,不需要再往前了。

“这里就是裴元绍私兵的营地。”沈青霜的声音也很低,低到只有王捕头能听见,“至少上百人。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

王捕头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太危险了。”

沈青霜把他的手拨开,从草丛里猫着腰往前移动。夜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吹得草丛哗哗作响,正好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摸到营地边缘的一棵大树后面,蹲下来。营地里没有灯火管制,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操练的黑衣人已经散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哨兵在门口来回走动。

沈青霜绕到营地侧面,那里有一排低矮的棚子,像是仓库。棚子的门没有上锁,她闪身进去,摸到角落里的一只木箱。箱子里是刀,崭新的刀,刀刃上涂着防锈的油脂,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她合上箱盖,摸到另一只木箱,打开。箱子里是箭矢,整整齐齐地码着,箭簇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第三只木箱在最里面,比前两只小得多,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沈青霜用铁丝拨了两下,锁开了。箱子里是一本账册,蓝布封皮,巴掌大小。她翻开第一页——记录的是粮饷的收支。米、面、肉、菜,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再往下翻,是兵器的来源。刀、剑、弓、箭,从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钱,经手人是谁。再往下翻,是人。私兵的名册,名字、籍贯、年龄、从军经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个人名。

沈青霜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永安十四年,西北边军逃兵十七人,归入左相府。”十七个逃兵,从西北边关跑回来的,被裴元绍收编成了他的私兵。永安十四年,正是沈家灭门案发生的那一年。她在黑暗中把账册从头翻到尾,内容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像是真的。粮饷的每一笔进出,兵器的每一个来源,私兵的每一个名字,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裴元绍养私兵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怎么敢把这么详细的账册放在一个不设防的仓库里,放在一只只挂了一把小铜锁的木箱里?这不是藏,这是摆给人看的。

沈青霜把账册塞进怀里,退出仓库。她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哨兵的步子,是更多人。她从木屋的缝隙里往外看,一队黑衣人从营地深处跑出来,直奔仓库的方向。领头的那个黑衣人手里举着一盏灯笼,光照在仓库的门上。

她来不及多想,猫着腰从营地侧面溜了出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有贼”。她跑进草丛,王捕头从暗处伸出手来拉着她就跑。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山谷,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但还是有火把的光在后面追着。

马车停在两里外的官道上。王捕头把沈青霜推上马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蹄声嗒嗒地响起来。沈青霜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怀里那本账册硌得她胸口生疼。

马车跑出去很远,身后的火把光终于看不见了。

王捕头坐在车沿上,回过头看着她。“沈仵作,偷着什么了?”

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在月光下翻开。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墨迹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内容涵盖了近十年的粮饷、兵器、人员记录。但正因为太全了、太细了,反而让她心里不踏实。

“太容易了。”沈青霜把账册合上,“一个不设防的仓库,一只小铜锁,一本什么都有账册。像是故意放在那里让人偷的。”

王捕头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这是陷阱?”

沈青霜没有回答。

她翻开账册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粮饷的数字没问题,兵器的来源没问题,人员名册也没问题。但正因为什么都没问题,才显得有问题。裴元绍能把私兵藏了这么多年不被发现,不可能把账册放在这么容易得手的地方。除非这本账册是假的,是用来试探的,看谁会来偷。如果他们带着这本账册去告发,裴元绍就能反咬一口,说账册是伪造的,说他们诬陷朝廷重臣。

“王捕头,回去之后,你把账册的内容抄一份。”沈青霜把账册收进怀里,“原版留着当证据,抄的那份——我另外藏起来。”

王捕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在夜色中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怀里那本账册隔着衣料贴在皮肤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胸口发疼。她想起郑老先生说过的一句话——“证据这种东西,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真的证据不会自己送上门来,送上门来的,多半是假的。”

马车停在刑部后门。沈青霜跳下车,走进值房,点上了灯,把那本账册摊在桌上。她一笔一笔地核对账册上的数字,没有发现明显的矛盾。兵器的来源、粮饷的收支、人员的名册,每一项都经得起推敲。但正因为它太经得起推敲了,她才更怀疑。裴元绍不是傻子,他豢养私兵,不可能留下这么完整的书面记录。如果有一天他被抄家,这本账册就是给他定罪的铁证。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让这本账册活到被抄家的那一天。

沈青霜把账册合上,锁进柜子里。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空白纸页,开始抄写。油灯的光照在纸面上,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抄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三遍才写上去,不是因为怕抄错,是因为她要把这本账册的内容刻进脑子里。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账册抄了一半,还有几十页没抄完。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拿起笔继续写。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没有停。院子里的桂花树枝丫在夜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王捕头在门外打了个哈欠,脚步声走远了。

沈青霜把抄好的纸页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账册的原版锁在柜子里,抄的那份她明天送到听骨楼去,让周妈替她保管。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老周说过的话,她记住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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