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回到刑部的时候,天快亮了。王捕头赶着马车从侧门进去,她把那本假账册塞进怀里,跳下车,直奔顾衍之的书房。门没关,灯亮着,顾衍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桌上摊着几份公文,茶碗里的茶早就凉了。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比昨天更多。
“到手了?”他问。
沈青霜把假账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蓝布封皮,巴掌大小。顾衍之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抬起头看着她。“内容太全了,粮饷、兵器、人员名册,连永安十四年的逃兵都有记录。裴元绍不可能把这种东西放在一个不设防的仓库里。”
“所以我说这是假的。”沈青霜在对面坐下来,工具箱搁在脚边,“太完美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像是专门为栽赃准备的。”
“你打算怎么办?”顾衍之把假账册放回桌上。
沈青霜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册子,比假账册薄得多,封皮泛黄,边角磨损,纸页上还有水渍的痕迹。她把这本册子放在假账册旁边,两本并排。顾衍之看了看假账册,又拿起真账册翻开。纸页上的字迹潦草,涂改痕迹随处可见,有些数字被划掉重写,有些地方还沾着墨渍。内容没有假账册那么全,只记录了近三年的粮饷支取和兵器采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具体——时间、地点、经手人、数量、金额,无一遗漏。
“这是我从别庄那个账房先生手里拿到的。”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之前查孕妇案的时候,我在城外庄子上救了一个被关押的账房先生。他被裴忠关在那里替他们记账,我放了他,他答应帮我留意裴元绍的账目。上个月他托人把这本册子带给我,说他一直在等机会交出来。”
顾衍之把真假两本账册对比着又看了一遍。“真账册虽然不全,但细节真实,有涂改痕迹,像是内部使用的流水账。假账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沈青霜把两本册子收回来。“明天早朝,我会拿这本假账册弹劾裴元绍。”顾衍之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拿假账册弹劾他?”
“对。裴元绍在朝中经营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一定准备好了应对之策。我拿假账册出来,他一定会说账册是假的,然后拿出他所谓的‘真账册’自证清白——一本精心伪造的、对他有利的假账册。”沈青霜顿了顿,“但他不知道,我还有一本真的。”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等他拿出他的‘真账册’之后,我会再把真账册呈上去。两本真账册——他手里的那本是假的,我手里的这本是真的。朝堂上所有人都会看到,他不是在自证清白,是在栽赃。”
“你有把握?”
“没有。”沈青霜说,“但这是扳倒他的最好机会。错过了,也许再也没有了。”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串钥匙。
“刑部档案室有一个暗格,在第三排档案架的最里面。”顾衍之的声音很低,“是我来刑部之后让人做的,除了我没人知道。你把真账册的副本藏在那里。万一明天你在朝堂上被扣押,我可以取出来。”
沈青霜点了点头。
顾衍之把钥匙递给她。“暗格的锁是老式的对开锁,需要用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一把在我这里,一把给你。你自己去藏,不要告诉任何人。”
沈青霜接过钥匙,把真账册的副本塞进怀里。她站起来拎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顾衍之,你手上的红痣,真的不记得了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顾衍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大,很平。
沈青霜没有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刑部档案室在衙门最深处,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门是铁的,锁是铜的。沈青霜用顾衍之给的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屋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气味,三排铁皮档案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塞满了案卷。她找到第三排档案架的最里面,蹲下来。墙壁上有一块砖的颜色跟周围的略有不同,她伸手按了一下,砖块凹了进去,露出一个方形的暗格,不大,刚好能放下一本薄册子。
沈青霜把真账册的副本放进暗格里,把砖块复位。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锁上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大亮了。她站在档案室门口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隔着袖子挠了挠。
沈青霜走回值房,把假账册和真账册的原版一起锁进柜子里,跟那八页卷宗放在一起。她把长命锁和襁褓布从枕头底下取出来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工具箱里的东西——银针、骨刀、镊子、白绢、烧酒,每一样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她拎着工具箱走出值房,走过长廊,走到刑部大门口。顾衍之站在门口等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宫里的马车已经到了,车帘掀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沈青霜上了车,顾衍之跟在后面。马车穿过京城的长街,街上的早市已经开了,卖包子的笼屉冒着白汽,卖油条的锅里的热油滋滋地响。沈青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那些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遥远。
“紧张吗?”顾衍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青霜放下车帘。“不紧张。死人都不怕,还怕活人?”
顾衍之没有再说话。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宫门。身后的马车调头驶远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青霜走在宫里的甬道上,工具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前面就是太和门,朝会的地方。裴元绍已经在里面了,也许正在跟他的门生们低声商议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会面对什么,不知道沈青霜手里有一本真的账册,更不知道刑部档案室的暗格里还藏着一本副本。
沈青霜走进太和门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宫墙上升起来,金色的光铺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工具箱的铜牌在腰间闪了一下——不刺眼,只是很短的一道光,像一个人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声“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