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书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透不进来，烛台上并排点着三根蜡烛，烛火在无风的房间里安静地燃烧。太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沈青霜带来的那些东西——白莲社三具尸体的验尸报告、假账册、刘三的口供。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沈青霜站在书案前面，工具箱搁在脚边。顾衍之靠在门板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太子脸上。太子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口供，抬起头看着沈青霜。那双丹凤眼里的红血丝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
“这些证据，够不够？”太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不够。”沈青霜说，“假账册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真的。裴元绍在朝堂上一定会说它是假的，还会拿出他准备好的所谓‘真账册’来反咬一口。”
太子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用它？”
沈青霜弯下腰打开工具箱，从夹层里取出真账册，放在太子面前。真账册的封皮泛黄，边角磨损，纸页上还有水渍的痕迹。太子把它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比刚才更慢。字迹潦草，涂改随处可见，有些数字被划掉重写，有些地方还沾着墨渍。他抬起头看着沈青霜。
“这才是真的？”
“这是我从裴忠别庄上一个账房先生手里拿到的。”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本假账册是我从裴元绍私兵营地里偷来的。太容易到手了，就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人来偷。”
太子把真账册合上，来回看着两本册子。“所以你打算用假账册做诱饵？”
沈青霜点了点头。“明天朝堂上，我会用假账册弹劾裴元绍。他一定会说账册是假的，然后拿出他准备好的所谓‘真账册’自证清白。等他拿出来之后，我再把真账册呈上去。”
太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你手里有真的吗？”
“不知道。”
太子把那本真账册又翻开看了看，然后合上，推到沈青霜面前。“需要我做什么？”
“您只管递状子。”沈青霜把真账册收进工具箱，“其他我来。”
太子沉默了片刻，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折子，递给她看。折子上写的白莲社三命案的经过，裴元绍豢养私兵、截留军饷、滥杀无辜的罪状，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沈青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改一个字，把折子还给太子。
“臣斗胆，跟殿下约定一个暗号。”沈青霜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日朝堂上，如果臣说‘请皇上核查账册真伪’，殿下就立刻派人去刑部档案架的暗格取出真账册。”
“暗格在哪儿？”
“刑部档案室，第三排档案架最里面，墙上有一块活动的砖块。按下去，暗格就开了。”沈青霜顿了顿，“暗格的锁需要用两把钥匙同时打开。一把在顾大人手里，一把在我手里。您派人去的时候，顾大人会把他的钥匙交给那人。”
太子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微微点了下头。
“明白了。”太子把折子收好，“明日一早，我会在朝堂上递这份折子。”
沈青霜跪下来行了一个礼。“臣替那三条人命，谢过殿下。”
太子没有说话。沈青霜站起来拎起工具箱，跟着顾衍之走出书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太子在身后说了一句——“母妃的案子，也拜托你了。”她没有回头。长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翻飞。
两个人走出东宫，沿着甬道往外走。顾衍之走在前面，沈青霜跟在后面。宫里很安静，甬道两侧的红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太子会按计划行事吗？”顾衍之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会。”沈青霜说，“他没有退路。裴元绍和太后要夺嫡，赵王是长子，太子是嫡子。贤妃死了，下一个就是太子。”
顾衍之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厢里很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点灯。马车在京城的长街上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很闷。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那些证据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白莲社三尸的验尸报告，假账册，刘三的口供，真账册。她把它们排列组合，在脑子里反复演练明天朝堂上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
裴元绍会怎么说，他的门生们会怎么帮腔，皇帝会怎么问，她该怎么答。她想过很多遍，但真正上了朝堂，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马车在刑部门口停下来。沈青霜拎着工具箱跳下车，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顾衍之在身后叫住了她。
“沈青霜。”
她停下来转过身。暮色中顾衍之的脸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如果明天出了意外，我会把真账册从暗格里取出来，交给太子。”
沈青霜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走进刑部大门。工具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铜牌在腰间晃了一下。暮光照在上面，闪出一道短促的暗金色的光。她走过长廊，走过院子，走进值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八页卷宗，又把真假账册从夹层里取出来，并排放在桌上。八页卷宗，两本账册，一份口供，一份验尸报告。这些东西挤在窄小的桌面上，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沈青霜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收好锁进柜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黑暗中挠了两下，躺到床上，长命锁和襁褓布在枕头底下硌着她的后脑勺。明天就是决战了。裴元绍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她只是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小仵作，但她手里有他三十年的罪证，有他豢养私兵的铁证，有他毒杀贤妃的证据。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长命锁，“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的那个声音又开始播放——“请皇上核查账册真伪。”八个字，她明天的暗号。说完这八个字，就没有退路了。
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京城在黑暗中下沉。沈青霜感觉自己也在下沉，沉到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页一页的卷宗在她眼前翻动，从第一页翻到第八页，每一页上都写着裴元绍的名字。她翻开了第九页，空白的。明天，她会把裴元绍的名字写上去。工具箱在黑暗中又响了一声。沈青霜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