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声在皇城上空回荡。沈青霜站在太和殿外的廊柱后面,工具箱搁在脚边,铜牌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顾衍之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笏板,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脚步声从殿内传出来,太子赵恒从侧门走了进去。沈青霜看着他的背影,那件太子的蟒袍穿在十二岁的孩子身上显得过于宽大,但脊背挺得很直。
太子跪在御前,双手将折子举过头顶。“儿臣有本启奏。”太监接过折子呈给皇帝。皇帝翻开折子看了很久,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鸟叫。皇帝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到裴元绍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裴爱卿。”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太和殿拢音,“太子弹劾你豢养私兵、截留军饷、杀害白莲社三人。你可有话说?”
裴元绍从朝班中走出来,跪在殿中央。他穿着左相的官袍,头上的乌纱帽翅微微颤动。跪下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稳,像一棵老树被风吹弯了腰却没有折断。“臣冤枉。”裴元绍的声音很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这是有人陷害臣。臣在朝三十年为国尽忠,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朝廷的事。”
皇帝的目光转向太子。“太子,你的证据呢?”
太子抬起头看着皇帝。“儿臣有人证物证,请父皇召刑部仵作沈青霜上殿。”
皇帝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太监传旨的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宣刑部仵作沈青霜上殿——”沈青霜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拎起工具箱走进太和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走到御前,跪下行礼。
“臣女沈青霜,叩见皇上。”
“起来。”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沈青霜站起来,打开工具箱,从夹层里取出假账册、白莲社三具尸体的验尸报告、刘三的口供,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去放在皇帝面前的案上。皇帝先拿起验尸报告看了一遍,又拿起刘三的口供看了一遍,最后拿起那本假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皇帝合上账册,看着裴元绍。“裴爱卿,这本账册上记录了你私兵的粮饷、兵器来源、人员名册。你怎么解释?”
裴元绍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的脸上没有慌张,甚至有了一种从容到近乎悠闲的表情。“皇上,臣在朝三十年,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想陷害臣,伪造一本账册,栽赃给臣,这不足为奇。”
“你的意思是,这本账册是假的?”
“臣请皇上派人核对账册真伪。”裴元绍的声音不疾不徐,“户部有臣历年所报的家产清单,也有臣俸禄和赏赐的记录。账册上的数字,与臣的家产是否相符,一查便知。”
皇帝沉默了片刻。“准。传户部郎中。”
户部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从朝班中走出来,跪在殿上。皇帝把那本假账册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有些发白。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几页对照着看了看,额头上的汗珠一粒一粒地冒了出来。
“回禀皇上,”户部郎中的声音有些抖,“这本账册上的数字,与裴相爷的家产记录不符。裴相爷的家产远不及账册上所列的数额。臣以为——这本账册是伪造的。”
太和殿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裴元绍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青霜看到了。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的耳朵在听每一个声音,她的脑子在转每一个念头。
皇帝把假账册摔在案上。“沈青霜,你拿一本假账册来糊弄朕?”
沈青霜跪下来。“皇上,臣不敢。臣从裴元绍私兵营地中偷出这本账册,臣不知道它是真是假。臣只是把它呈给皇上,请皇上圣裁。”
裴元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重,但沈青霜感受到了它的分量。他在看她,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白莲社三尸的案子,刑部继续查。账册的事,退朝后再议。”他站起来,太监高喊“退朝——”。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沈青霜跪在人群中低着头。太子站在朝班中,脸色有些发白。顾衍之站在不远的地方,端着笏板面无表情。裴元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沈青霜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慢,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沈仵作,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
沈青霜没有回答,跪在地上低着头。裴元绍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殿门外。文武百官陆续散去,太和殿里渐渐空了。沈青霜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她活动了一下,弯腰拎起工具箱。顾衍之走到她身边。沈青霜看着他的眼睛。
“第一步成了。”
顾衍之微微点了一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了太和殿。
沈青霜站在空旷的大殿里。皇帝走了,裴元绍走了,文武百官都走了。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工具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真账册还在夹层里,假账册被皇帝留在了案上。户部郎中说了,假账册是伪造的。裴元绍赢了第一回合,但真正的账册还没拿出来。
太子从侧门走出来,走到她面前。“沈仵作,你还好吗?”
沈青霜行了个礼。“臣没事。”
太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有担忧、有不安,也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接下来怎么办?”
“等。”沈青霜说,“等裴元绍主动拿出他的‘真账册’。”
太子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太和殿。
沈青霜站在殿内最后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龙椅。皇帝坐在上面的时候看起来很威严,但也很疲惫。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看了二十年的奏折,听了二十年的朝争。他知道裴元绍有罪,但他动不了他。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动了裴元绍,朝堂就散了。她需要给他一个动不了的理由,不,不是动不了,是不敢动。
沈青霜转身走出太和殿,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工具箱的铜牌在腰间闪了一下,不刺眼,很温润,像一个人在远处看着她。
明天,裴元绍就会拿出他的“真账册”。他会把它呈给皇帝,说“这才是我裴家的家产记录,账册上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皇帝会让人核对,户部会说“这次是真的”。然后沈青霜会把真账册拿出来,说“皇上,臣这里还有一本账册,请皇上圣裁”。
裴元绍会愣住。他在京城经营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但他没见过一个女仵作手里有两本账册。沈青霜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秋风带着凉意从宫墙外吹进来。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隔着袖子挠了两下,走下台阶。马车在宫门口等着,顾衍之坐在车沿上,手里攥着缰绳。
“上车,”他说,“回去准备明天的东西。”
沈青霜上了车。工具箱搁在膝盖上,真账册在夹层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马车在京城的长街上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很闷。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明天,她要在朝堂上说出那八个字。她说出来的那一刻,太子就会派人去刑部档案室,打开暗格,取出真账册。这场仗还没打完。今晚她要好好睡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