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铁门在沈青霜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铁门合拢的瞬间,地面上的光被切断了,牢房里只剩下墙壁上几盏油灯的光,昏黄的,暗沉沉的,照不了多远就被黑暗吞没了。赵狱卒走在前面,腰里挂着一大串钥匙,走一步晃一下,叮叮当当的。他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眼神像死鱼,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
沈青霜被两个差役押着,走在赵狱卒后面。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木栅栏后面伸出苍白的手,有人在黑暗中发出含混的呢喃,有人睁着眼睛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沈青霜走过的时候,那些声音忽然安静了,像一群老鼠嗅到了猫的气息。
赵狱卒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下来,从腰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铁锁弹开。他拉开门,朝沈青霜扬了扬下巴。“进去。”
沈青霜走进去,脚踩在稻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牢房不大,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破碗和一个缺了口的陶罐。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尿骚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闻久了让人想吐。她转过身看着赵狱卒,赵狱卒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木托盘。
“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取出那块银色令牌,又从怀里取出那块骨牌,又从贴身衣物的暗袋里取出那八页卷宗。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在木托盘上,动作很慢,像是在跟每一样东西告别。赵狱卒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在掂量这些东西的价值。
最后一件事物,是她从贴身的衣襟里解下来的——长命锁。
银质的锁片在她掌心里躺了很久,被体温捂得温热。“沈”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她把它也放在了木托盘上。
“这把锁是我娘留给我的,”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牢房里很安静,“请帮我保管好。”
赵狱卒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说“你一个囚犯还提什么要求”。他没有说话,把木托盘端起来转身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锁扣弹入锁孔的声音很脆,像骨头断裂。
隔壁牢房传来窃窃私语声。几个蓬头垢面的女囚趴在栅栏后面,朝这边张望。沈青霜靠墙坐下来,稻草扎得她后背发痒。她没有动,闭了一会儿眼睛,等着那些窃窃私语声变大。
“听说了吗?这个就是诬陷相爷的那个女仵作。”
“诬陷相爷?胆子不小啊。”
“可不是,相爷那是三朝元老,她一个丫头片子,拿本假账册就想扳倒他?”
“那她怎么进来的?”
“诬陷朝廷命官呗。相爷的门生在朝堂上联名弹劾她,皇上没办法,只能先把她关起来。怕是从这儿出不去了。”
沈青霜睁开眼睛看着对面斑驳的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青砖,青砖上有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那些女囚说的话,她一句都不信。裴元绍已经被停职查办了,她是因为诬陷他才被关进来的吗?不,她是因为扳倒了他才被关进来的。他的门生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联合起来弹劾她,说她伪造证据、诬陷朝廷命官,皇帝顶不住压力,只能把她先关起来。
那八页卷宗被收走了,长命锁被收走了,骨牌被收走了。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连工具箱都被留在了停尸房里。沈青霜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道伤疤。疤已经长好了,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小块嵌在皮肤里的石头。她想起郑老先生说过的话——“仵作这行,得罪的是活人。活人比死人难对付多了。”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朝这边走。沈青霜抬起头,看见赵狱卒端着一碗饭走过来,放在栅栏外面的地上。“吃。”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沈青霜没有动。赵狱卒也不催,站在那里看着她。沈青霜站起来走到栅栏前,蹲下去端起那碗饭。饭是凉的,菜是烂的,有一股馊味。她从碗里挑出一根没有烂的菜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扒了两口饭。
赵狱卒看着她吃完,把碗收走了。
沈青霜躺回稻草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东墙裂到西墙,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那八页卷宗被收走了,赵狱卒会把它交给谁?交给裴元绍的门生,还是交给刑部的什么人?那本真账册,她藏在了刑部档案架的暗格里,顾衍之和太子都知道,但顾衍之会不会去取,太子会不会让人去取,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的水渍像一张扭曲的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张脸在笑。不,不是在笑,是在看着她。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一天,两天,三天?她不知道会被关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裴元绍的门生们不会放过她,他们会在牢里杀了她,或者让她“自尽”。她需要在那之前出去。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黑暗中她挠了两下,效果不好,更痒了。隔壁牢房的女囚们已经安静了,鼾声此起彼伏。沈青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听见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爬,听见远处有人在哭,哭声很压抑,被捂在喉咙里。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
八页卷宗,长命锁,骨牌,一块令牌。这些是她查了半年、用命换来的东西,现在全在赵狱卒手里。她知道那把长命锁是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沈”字刻在银片上,像刻在她骨头上。她会把它拿回来的,等出去的那一天。
工具箱在停尸房里,铜牌在工具箱上。那张铜牌上刻着“刑部仵作沈”五个字。她会重新戴上它的,等出去的那一天。沈青霜把脸埋在稻草里,稻草的气味很呛,但她没有咳嗽。她是仵作,什么气味没闻过。死人腐烂的气味,活人身上的酸臭味,牢房里的霉味。这些气味都一样,只是死去的时间不同。
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明天,也许赵狱卒会把她带出去审问。也许他们会对她用刑,让她承认诬陷裴元绍。她不会承认,她验过的每一具尸体都是真的,那八页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工具箱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它在她脑子里,每一件工具的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骨刀在最底层,银针在侧袋,量尺在骨刀上面。她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打开工具箱,一件一件地摸着那些工具,摸到银针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银针很细很凉。她把它从脑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针尖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