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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旧识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415 2026-04-30 14:03:14

赵狱卒来送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油灯灭了几盏,光线暗得连栅栏都看不太清。他把碗放在栅栏外面,碗底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沈青霜没有动。那碗饭从中午到现在还搁在栅栏边上,饭粒已经干硬了,粘在碗底像一层壳。

赵狱卒看了她一眼,没说啥,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隔壁男牢方向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姑娘,不吃会饿死的。”

沈青霜偏过头。声音是从靠墙那侧的栅栏外面传过来的,隔着一道墙和一排木栅栏,她看不见说话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佝偻着背,坐在地上,脚上似乎锁着脚镣。从影子的轮廓看,是个老男人,至少六十岁以上。

“饿死也比关在这儿强。”沈青霜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铁链拖地的声响,那个影子挪过来了,靠近栅栏。油灯的光照不到那边,沈青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只手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来——干枯的,瘦骨嶙峋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灰黑。那只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缩了回去。

“姑娘,你犯了什么事?”那个声音又问。

沈青霜没有回答。她不想说,也不想跟牢里的人说话。不,她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沈青霜心头一跳的话。

“你说话的调子,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沈青霜转过头看着那个方向。“什么人?”

那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犹豫,似乎在辨认她的声音。铁链又响了一下,那张脸终于从阴影里露了出来——六十多岁的老人,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胡子很久没剃,花白的一大把,遮住了半边脸。但那双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在看着她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沈青霜不认识这张脸。

但那张脸的主人显然认识她。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认错了人。可老人的眼眶慢慢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压抑的声音。

“姑娘,”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姓什么?”

沈青霜的手指在稻草上慢慢收紧了。“姓沈。”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

“小姐……你是沈家的小姐……”

沈青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坐直了身子,靠近栅栏,想看清那张脸。油灯的光线太暗,她只能看清轮廓,看不清细节。但那个称呼——“小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的。在沈家,能叫她“小姐”的只有沈家的下人。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人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他抬起头看着沈青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沈青霜见过的、在很多人眼里见过的东西——愧疚。

“老奴沈福。”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奴在沈家当了二十年的差。沈侍郎在世的时候,老奴是府里的管事。灭门那天……老奴不在府里,老奴被派出去办事了。等老奴回来的时候,府里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沈青霜靠在墙上,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沈福,她听郑老先生提过这个名字。郑老先生说,沈家灭门那天,有个老管家不在府里,躲过了一劫,后来被抓进了大牢,再后来就没了音讯。原来他在这里,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十年。

“你被关了十年?”沈青霜问。

“十年了。”沈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抓不到凶手,就抓老奴交差。说老奴是沈家的人,肯定知道内情。老奴不知道,他们就把老奴关在这儿,关了十年。”

沈青霜沉默了。沈家三十七条人命,凶手一个都没抓到,只抓了一个老管家,关了十年,既不审也不判,就那么关着。这不是查案,这是灭口。不,不是灭口,是找个替罪羊。

“小姐,你长得真像老爷。”沈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叹息又像哭腔的调子,“眉毛像,鼻子像,连说话的调子都像。老奴一听到你的声音,就知道你是沈家的人。”

沈青霜没有说自己是养女。沈福不需要知道这些,在他眼里她就是沈家的小姐,沈侍郎的女儿,沈婉清——不,是顶替了沈婉清名字的那个弃婴。但这个名字在沈福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是真的认识沈家的人,真的记得沈家的样子。

“沈福,灭门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沈青霜听见铁链在响,听见沈福在喘气,听见他用袖口擦了擦脸,听见他从地上站起来,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奴回来的时候,府里的火已经灭了。官兵围在外面,不许人进去。老奴从后门翻墙进去,看见了……看见了院子里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老奴在后院的花园里,看见了老爷倒在那里,身上全是刀口,眼睛还睁着。老奴想过去,官兵来了,把老奴按在地上。从那以后,老奴就再也没出去过。”

沈青霜攥紧了栅栏。木头的表面粗糙,刺扎进掌心,她没有松开。

“你看见凶手了吗?”

“没有。老奴什么都没看见。但老奴听见了一句话。”沈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老奴翻墙进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前面喊——‘一个不留,别让沈家的人跑了。’”

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什么人喊的?”

“不知道。老奴没看见人,只听见声音。”沈福的声音里满是愧疚,“老奴没用,老奴什么都做不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赵狱卒的。沈青霜松开栅栏,缩回阴影里。赵狱卒走过来,朝沈福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青霜,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转,什么也没说,走了。脚步声远了之后,沈青霜才重新靠近栅栏。

“沈福,你还记得沈家的事吗?我爹生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人跟他有过节?”

沈福沉默了很久。

“老爷说过一句话,老奴记了一辈子。”他的声音很低,“老爷说,‘裴元绍这个人,总有一天要害死沈家满门。’老爷说这话的时候,是永安十四年春天。”

永安十四年春天。裴元绍在朝堂上说“沈侍郎活不过年底”的时候。沈青霜靠在墙上,稻草扎得她后背生疼。沈家三十七口人,灭门案发生了十年,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裴元绍停了职但还没定罪,太后还在宫里,赵王还在封地,她身边的那个人——沈青霜没有再想下去。

“小姐,”沈福的声音又从黑暗中传过来,“老奴被关了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了。老奴不怕死,就怕沈家的冤屈没人知道。现在见到小姐,老奴知道,老天爷还没瞎。”

沈青霜沉默了很久。“沈福,你会出去的。我保证。”

沈福没有回答。沈青霜听见他在黑暗中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一个孩子在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她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隔着袖子挠了两下,稻草的气味在黑暗中弥漫。

沈福还在哭。沈青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刑部大牢的铁门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长命锁、卷宗、骨牌、令牌都在赵狱卒的柜子里。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但脑子里还装着所有案子的细节——永宁县令案,陈秀娘案,孕妇剖腹案,魏夫人案,陈家三代新娘案,贤妃案,白莲社三命案,沈家灭门案。每一个案子都像一把刀,刻在她脑子里,磨了又磨,越磨越锋利。

沈福哭累了,抽噎声渐渐小了。隔壁牢房的女囚们翻了个身,有人在梦里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沈青霜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栅栏的木头,粗糙的,冰凉的。她攥住了一根栅栏,像攥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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