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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黑衣卫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750 2026-04-30 14:03:14

沈福的哭声在黑暗中持续了很久。那种哭声不是嚎啕,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一个被压在水底太久的人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沈青霜靠在对面的墙上没有打断他。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偶尔的抽鼻子声,她才开口。

“你说你是沈家的管家,有什么证据?”

沈福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铁链响了几声,他挪动了一下身体,靠近栅栏。油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许多。

“老奴在沈家当了三十年差。老爷沈明远,永安十四年秋天遇害。夫人柳氏,苏州人。大小姐沈婉清,灭门那年才十岁。”他顿了顿,“小姐你脖子上的长命锁,是三小姐沈婉清的东西。老奴亲眼看着老爷把它戴在三小姐脖子上的。”

沈青霜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脖子,摸了个空。长命锁不在了,在赵狱卒的柜子里。银质的锁片,“沈”字刻在背面。

“那把锁上刻着一个‘沈’字。”沈福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长命富贵’。老奴记得清清楚楚。”

沈青霜的手指停住了。长命锁的背面确实刻着一行小字——“长命富贵”。郑老先生捡到她的时候,锁上就是这样。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行字。

“我相信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沈福沉默了片刻,又抽噎了一声。“老奴没用,老奴眼睁睁看着沈家没了,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沈青霜攥紧了栅栏。“你刚才说,灭门那天晚上你回来过。你看见了什么?”

沈福那边沉默了很久。沈青霜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又急又重,像一个人在用力回忆一个他不愿回忆的画面。铁链在地上拖了一下,他似乎在调整姿势,靠近栅栏的边缘。

“老奴那天在外面办事,傍晚接到消息说府里出事了,就骑马往回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府里的火还没灭,但火势已经小了。官兵围在外面,不让人进。老奴绕到后墙,翻墙进去。”他的声音在发抖,“院子里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

“老奴在花园里看见老爷倒在那里,身上全是刀口,眼睛还睁着。老奴想过去,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就躲在了假山后面。”

沈青霜屏住呼吸。

“老奴看见七八个黑衣人从正堂里冲出来,手里都拿着刀。他们跑得很快,步子很轻,像是训练有素的。”沈福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老奴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今晚,左相交待的一个不留。’”

沈青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左相。裴元绍。

“他们自称黑衣卫。”沈福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怕,是那种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的、刻在骨头里的怕,“老奴后来打听过,黑衣卫是裴元绍豢养的私兵,专门替他干见不得光的勾当。杀人,灭口,清理叛徒,什么事都干。”

沈青霜想起那个地下刑房里的铁椅和铁椅上的血迹。裴元绍的私兵,她在那个山谷营地里见过。黑衣人在月光下操练,刺、收、刺、收,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那些人的刀法,跟沈家灭门案现场留下的伤口,会不会是同一种?

“沈福,你看见他们的脸了吗?”

“没有。他们都蒙着面,只露出眼睛。”

“你听见的那句话——‘左相交待的一个不留’——你确定没听错?”

“老奴确定。老奴在沈家当了三十年差,什么话听不出来?那个人说的是‘左相’,不是‘相爷’,不是‘裴大人’,就是‘左相’。老奴听得清清楚楚。”

沈青霜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砖面。十年前的灭门案,裴元绍派了他的私兵黑衣卫,冲进沈家,杀了三十七口人。一个不留。那本真账册上记录的逃兵,永安十四年从西北边关逃回来的那十七个人——会不会就是这些黑衣卫?沈青霜想起账册上的字——“永安十四年,西北边军逃兵十七人,归入左相府。”十七个逃兵,从西北边关逃回来的,被裴元绍收编成了他的私兵。沈家灭门案发生在永安十四年秋天,那十七个逃兵是什么时候归入左相府的?账册上没有写具体日期。也许是灭门案之前,也许是之后。

沈青霜把这个问题暂时压在心底。

“沈福,你为什么被关进来?”

“他们抓不到凶手,就抓老奴交差。说老奴是沈家的人,肯定知道内情。老奴不知道,他们就把老奴关在这儿,关了十年。”沈福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十年了,他们既不审也不判,就这么关着。老奴以为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沈青霜攥紧了栅栏。“你会出去的。我保证。”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赵狱卒的。沈青霜松开栅栏缩回阴影里。赵狱卒走过来,朝沈福那边看了一眼。沈福缩回了暗处,没有再说话。赵狱卒的目光在沈青霜身上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还活着。

“还没死?”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沈青霜没有回答。赵狱卒等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沈福的声音又从黑暗中传过来。“小姐,你怎么也被关进来了?”

“我扳倒了裴元绍,他的门生们联名弹劾我,说我是诬陷。”沈青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福沉默了很久。“裴元绍倒了?”

“停了职,还没定罪。”

沈福那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像是一个人把压了十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老天爷开眼了。”他的声音忽然又紧了起来,“小姐,你要小心。裴元绍的门生不会放过你,你在牢里不安全。”

沈青霜没有回答。她在牢里不安全,她知道。但她在牢外也不安全,裴元绍的门生们在朝堂上联名弹劾她,说她是诬陷。皇帝顶不住压力,只能把她先关起来。但她知道,顾衍之和太子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想办法把她弄出去。

“沈福,灭门案那天晚上,你还看见了什么?”

沈福想了想。“老奴从后墙翻出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巷子里说了一句话。那个人说——‘沈家完了,下一个是谁?’另一个声音说——‘贤妃已经死了,太子还小,不急。’”

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贤妃。太子。沈家灭门案发生在永安十四年秋天,贤妃死在永安十二年,早了两年。但那个黑衣人说的“贤妃已经死了”,说明裴元绍在永安十二年就已经毒杀了贤妃。沈家灭门案是贤妃案的延续。

贤妃发现了裴元绍的秘密,所以他杀贤妃。沈侍郎拿到了贤妃的信,所以他杀沈家。陈家资助过裴元绍,知道他太多底细,所以他杀陈家。白莲社掌握了裴元绍的罪证,所以他杀白莲社。

沈青霜靠在对面的墙上,把这条线从头捋到尾。裴元绍用不同的方式杀不同的人——毒药、私兵、刽子手、忠心的总管。但他杀人的目的只有一个——灭口。

“沈福,这些话,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沈福沉默了很久。“老奴不敢说。老奴在牢里待了十年,见过太多人死在牢里。有的人被打死的,有的人被毒死的,有的人‘自尽’的。老奴怕死,老奴怕说了就死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但老奴现在不怕了。老奴见到小姐,知道沈家还有后人,老奴这条命不值钱了。”

沈青霜没有说话。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沈福没有再说话,沈青霜也没有再问。两个人隔着两道栅栏和一堵墙在黑暗中各自沉默。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敲一口永远浮不上来的钟。

沈青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裴元绍的黑衣卫在十年前的夜里冲进了沈家,杀了三十七个人,包括她名义上的父亲,包括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名字被她顶替了的孩子。那个叫沈婉清的女孩,如果活到现在,应该比自己大几岁。也许嫁人了,也许生了孩子,也许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坐在院子里绣花。但她死了,死在十年前的夜里,死在黑衣卫的刀下。

长命锁不在了。沈青霜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摸到了锁骨下方那道陈年的伤疤——小时候不小心摔的,还是郑老先生说的“捡来的时候就有的”?她记不清了。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黑暗中挠了两下,效果不好,更痒了。她在被子下面挠着,那只手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只苍白的小动物。工具箱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命锁在赵狱卒的柜子里,八页卷宗在赵狱卒的手里——也许已经被送到了某个人的案头。

沈青霜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些人不知道她还有第九页、第十页、第十一页。她破一个案子,顾衍之给她一页卷宗。白莲社的三条人命还在账册里没有单独成页,但她会等。等出去了,等裴元绍定罪了,等那八页卷宗变成九页、十页、十一页。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不,工具箱不在黑暗中,工具箱在停尸房里。沈青霜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听见工具箱在梦里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远很轻,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叫她。她没有回答。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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