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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灭门那夜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368 2026-04-30 14:03:14

沈福的声音在黑暗中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蜡烛。沈青霜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他说,手指在稻草上慢慢攥紧。

“那天晚上,老爷在书房。”沈福说,“老奴从后墙翻进去的时候,书房的灯还亮着。老奴趴在假山后面,看见老爷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在写什么东西。后来——”他的声音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后来老奴听见一声闷响,窗纸上的影子就倒了。”

沈青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一刀毙命。”

“是。老奴后来听仵作说,老爷是被一刀刺穿心脏,当场就没了。”沈福的声音在发抖,“老爷倒在书案上,血把写了一半的折子洇透了。那折子上写的是什么,老奴不知道。但老奴记得老爷那天白天说了一句话——‘这封折子递上去,裴元绍就完了。’”

沈青霜闭上眼睛。她看见沈侍郎的书房,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在写折子,写的是弹劾裴元绍的折子,写的是能扳倒当朝左相的铁证。但他没来得及递上去。裴元绍的黑衣卫先到了。

“夫人呢?”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干。

沈福沉默了很久。“夫人在后院。老奴赶过去的时候,夫人的房间门开着,衣柜的门也开着。夫人躲在衣柜里,被他们拖了出来。”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夫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三小姐的长命锁。”

沈青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长命锁?”

“那把锁是三小姐的。夫人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黑衣人掰不开,就把夫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断了。”沈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老奴在假山后面看着,不敢出声。老奴是个懦夫。”

沈青霜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稻草上抠出一道深沟。长命锁,她戴了十年的那把锁,是从她母亲——不,是从沈夫人的手心里取下来的。那些掰断沈夫人手指的黑衣人,拿走长命锁的人,后来为什么把锁戴在了她的脖子上?是救她的人从凶手手里夺回来的,还是凶手故意留在她身上的?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三十七口人。”沈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名单,“老爷、夫人、大小姐、二少爷、三小姐、几个姨娘、丫鬟、小厮、护院。从老到小,从主到仆,一个不留。老奴在假山后面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老奴不敢数,但老奴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亮得像白天,老奴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青霜攥紧了栅栏。“你看见他们的脸了吗?”

“没有。都蒙着面。”沈福的声音忽然带着一丝庆幸,“但有一个人,老奴记得他的眼睛。那个领头的,眼睛很小,眼珠发黄,像猫的眼睛。他杀人之后,站在院子里说了一句话——‘左相交待的事办完了,兄弟们撤。’”

沈青霜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

“你说你没看到我和二少爷的尸体。”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是什么意思?”

沈福沉默了片刻。“老奴在假山后面躲了一整夜,天亮之前才敢出来。老奴在院子里找了一遍,找到了老爷、夫人、大小姐。但老奴没找到二少爷,也没找到三小姐——就是你。”他顿了顿,“老奴以为你们跑出去了,或者被人救走了。老奴在后门的巷子里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人。后来官兵来了,老奴就被抓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被人救走的?”

“老奴在假山后面的时候,看见一个黑影从后门进来,又背着两个小孩翻墙出去了。老奴当时离得远,看不清是谁,也看不清那两个小孩是不是二少爷和三小姐。但天亮之后老奴找遍了院子里所有尸体,没有二少爷和三小姐的。老奴就知道,那个黑影救走的是你们。”

沈青霜的手指在栅栏上慢慢收紧了。黑影,两个小孩。顾衍之和她。顾衍之的手腕上没有红痣,他不是沈怀瑾。但如果他不是沈怀瑾,那个黑影救走的人里面,有一个是他吗?她不知道。这些问题像一堆乱麻缠在她脑子里,越缠越紧。

“沈家外面躲了一整夜。”沈福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天亮之后老奴想走,但官兵已经来了。他们把老奴按在地上,问老奴是不是沈家的人。老奴说不是,他们不信。他们把老奴关在这儿,关了十年。”

沈青霜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铁窗外的月光很淡,照不进牢房深处,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油灯的光在风中摇晃。沈福的哭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压抑,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那些声音压回喉咙里。她没有劝他,她靠在墙上看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铁窗。月光从铁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方块。她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

沈福不哭了。他在黑暗里喘着粗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爬上了岸。

“沈福,那个救我们的人,你还记得什么?”

沈福想了想。“老奴只记得那个人身手很好,翻墙的时候背着两个小孩,动作还是很快。老奴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翻墙的时候,月亮照在他手上,老奴看见他左手腕上有一颗红痣。”

沈青霜的呼吸停了一拍。

红痣。

沈怀瑾左手腕上的红痣。

黑影是沈怀瑾。沈家的大少爷,顾衍之——不,不是顾衍之。那个人是沈怀瑾,沈家的长子,真正的沈怀瑾。顾衍之的手腕上没有红痣。他不是沈怀瑾,那他是谁?黑影是谁?沈怀瑾在哪里?这些问题像一根根针扎进沈青霜的脑子里。

“沈福,你确定是红痣?”

“老奴确定。月亮很亮,老奴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左手腕上有一颗红痣,从小就有。”

沈青霜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手指在稻草上慢慢收紧了。沈怀瑾还活着,他救了她和另一个孩子——顾衍之?不,顾衍之不是沈怀瑾。那顾衍之是谁?他为什么冒充沈怀瑾?他手里的卷宗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些问题,等她出去了,要一个一个地查清楚。

长命锁在赵狱卒的柜子里,八页卷宗在赵狱卒的手里。但她的脑子还在,她记住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在。沈青霜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沈福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像是睡着了。她没有叫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铁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墙的另一边,地上的方块消失了。牢房里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沈青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

救她的人是沈怀瑾,真的沈怀瑾。他手腕上有红痣。

顾衍之没有。

沈青霜翻转手腕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借着从铁窗缝隙里漏进来的极淡的月光——光洁的,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什么胎记,郑老先生没提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一块刻着“柳”字的襁褓布来找她,说那是她的亲生母亲留下的,她会信吗?她已经信了。但现在她不确定了,因为顾衍之说那块襁褓布是他找到。如果顾衍之的身份是假的,那块襁褓布会不会也是假的?她的身世呢?她到底是谁?

沈青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太多了,问题太多了。她需要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掉——裴元绍还没定罪,她还在牢里,长命锁还没拿回来,八页卷宗还没找回来。顾衍之的事,沈怀瑾的事,等出去再说。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在听见那声音的瞬间知道不是真的,是幻觉。真正的工具箱在停尸房里,铜牌上刻着“刑部仵作沈”五个字。她会重新戴上它的,等出去的那一天。

沈青霜把手伸到空荡荡的脖子上,摸到了锁骨下方那道陈年的伤疤。她不知道这道伤疤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小时候摔的,也许是被人划的,也许是天生的。她不知道,郑老先生没说过。等她出去,她要去问顾衍之。但顾衍之会说实话吗?沈青霜不知道。她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他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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