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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唯一的活路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747 2026-04-30 14:03:14

入狱第三天,顾衍之来了。

沈青霜听见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她睁开眼,看见顾衍之站在牢房外面,赵狱卒正低着头开锁。铁门推开的时候,顾衍之弯腰走了进来,赵狱卒从外面把门带上,脚步声走远了。

顾衍之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牢房里光线很暗,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沈青霜靠在墙上没有动。稻草扎得她后背生疼,但她已经习惯了。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像生了锈。

顾衍之蹲下来,跟她平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青黑,像是几天没睡。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个馒头,还冒着热气。他把馒头递给她,沈青霜没有接。

“朝堂上,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她看着他的眼睛。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把馒头放在她身边的稻草上。“我说话,只会连我一起抓。到时候没人能救你。”

“裴元绍的门生联名弹劾我,你也是刑部的人,他们没弹劾你?”

“弹劾了。但太子保了我。”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太子说,顾衍之是刑部侍郎,查案有功。谁要是弹劾他,先拿证据来。”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太子保你,不保我?”

“太子保不住你。你是仵作,没有品级,没有根基。裴元绍的门生要动你,比动我容易得多。”顾衍之看着她,“但有一条路能救你。”

“什么路?”

“成为正式的刑部提刑官。”

沈青霜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我是囚犯,怎么当官?”

顾衍之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铺在她面前。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最上方盖着刑部的大印。沈青霜低头看——是皇帝的密旨。上面写着,沈青霜查案有功,特准其参加刑部提刑官选试。若通过,即可授官。若通不过,则按律处置。

“皇帝的密旨?”沈青霜抬起头看着顾衍之,“我还在牢里,他让我去考试?”

“皇帝的密旨,只给刑部,不对外公开。”顾衍之把文书折好收回去,“裴元绍的门生不知道这件事。你只要通过选试,成为正式的刑部提刑官,他们就不能随便动你了。提刑官是朝廷命官,要动你,需要皇帝点头。”

沈青霜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提刑官,正七品,管的是刑狱和司法。她当了半年仵作,验了几十具尸体,破了六个案子。她比刑部那些只会翻卷宗的提刑官强得多,但她没有功名,没有出身,没有背景。一个女子,想当提刑官,在大周朝开国以来从没有过。

“选试考什么?”

“律法、断案、验尸。”顾衍之说,“律法和断案,你这段日子在刑部应该学了不少。验尸——你比任何人都强。”

“考过了就能当官?”

“考过了,刑部上书推荐,皇帝点头,你就是提刑官。”

沈青霜沉默了很久。“考不过呢?”

顾衍之没有回答。

沈青霜笑了,不是高兴,是那种被人逼到墙角无路可退、只能往前冲的苦笑。她弯下腰,从稻草上拿起那两个馒头,掰开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馒头的面香在她嘴里散开,这是她三天来吃到的第一口热食。

“什么时候考?”

“三天后。”

沈青霜的手顿了一下。“三天?”

“三天。”顾衍之站起来,“这三天,我会让人把律法和断案的书籍送进来。你好好看,好好背。验尸的部分,我不担心。”

沈青霜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顾衍之,你为什么帮我?”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只是这样?沈青霜没有问出口。她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说,“三天后,我去考试。”

顾衍之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牢房门口,叫了一声赵狱卒。铁门打开,他走出去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青霜,长命锁和卷宗,我会帮你拿回来。”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沈青霜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提刑官选试,三天后。律法、断案、验尸。律法她不熟,断案她还行,验尸——那是她的看家本领。但三天时间太短了,她要在三天内把刑部的律法条文背下来,要在三天内学会那些文绉绉的案牍用语。她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她必须试试。

隔壁牢房的沈福一直没有出声。等顾衍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他才从黑暗中开口。“小姐,那个是顾大人?”

“嗯。”

“他可信吗?”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沈福没有再问。沈青霜听见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把十年的郁结都吐了出来。

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赵狱卒的。他端着一碗饭和一叠书走过来,把饭放在栅栏外面,把书从栅栏缝隙里塞进来。沈青霜翻了翻那叠书——《大周刑统》《断狱律》《提刑格目》。每本都很厚,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三天的内容,三个月的量。

赵狱卒看了她一眼。“顾大人让送来的,你好好看吧。”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沈青霜翻开《大周刑统》,在黑暗中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油灯的光默读起来。第一条,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沈福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黑暗中看着她。稻草的气味在黑暗中弥漫,隔壁牢房的女囚们翻了个身,有人在梦里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霜把《大周刑统》翻完了第一遍。她合上书,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走廊尽头的油灯灭了一盏,光线更暗了。她翻开《提刑格目》,一字一句地默读。

“……凡检验尸伤,须于光天化日之下,仔细验看。不得敷衍了事,不得受人请托……”

这些规矩她早就烂熟于心。郑老先生教她验尸的第一天就说了——“仵作的手,只对死人负责,不对活人低头。”

沈青霜把书合上,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起郑老先生教她验尸的那些日子,在永宁县停尸房旁边的小屋里,老先生躺在病床上,手把手地教她用刀、用针、用量尺。老先生说——“你有个天赋,能听见骨头说话。但这个天赋是要拿命换的,每用一次,你就离死近一步。”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她用了好多次。永宁县令的颅骨,陈秀娘的颈椎,孕妇的耻骨,六指的右手,赵松的脸骨,贤妃的骨髓。每一次触碰骨头,她都能看见那些死者临死前最后三秒的记忆。她看到了王师爷举起门闩,看到了苏婉儿的笑脸,看到了六指人手里的布料,看到了贤妃嘴角的血。

那些记忆碎片像刀片一样割着她的脑子,但每一次触碰骨头之后,她的手指都会发抖,额头会冒汗,有时还会流鼻血。郑老先生说,这是她在用自己的命换死人的话。她已经用了很多次,她的命还剩下多少?她不知道。

沈青霜闭上眼睛。三天的倒计时在她脑子里滴答滴答地走着。滴答,滴答。她在黑暗中数着那个声音,数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赵狱卒来送早饭。沈青霜接过碗喝了几口粥,把书翻开继续看。《大周刑统》第二遍,《断狱律》第一遍,《提刑格目》第三遍。她把每一页都折了角,把重点条文抄在稻草上,用手指一笔一笔地画。沈福从栅栏那边递过来一块炭——不知道从哪里捡的。“小姐,用这个写。”

沈青霜接过炭,在墙上写了起来。律法条文、断案要点、验尸格目的格式。一面墙写满了,写另一面墙。两只手被炭灰染得漆黑。

倒计时第二天,《大周刑统》第三遍。沈青霜已经把整本书背了下来,从第一条到第三百条。她闭上眼睛默背,背到第二百条的时候卡了一下,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笔记,继续背。

沈福从栅栏那边递过来一碗水。“小姐,喝口水。”

沈青霜接过碗,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她把碗还给他,继续背。

倒计时第三天,顾衍之又来了。他站在牢房外面,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炭笔字迹,看了一会儿。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顾衍之对赵狱卒点了点头。铁门打开,沈青霜从牢房里走出来。三天没洗澡,头发黏在脸上,衣服皱得像咸菜,指甲缝里嵌着炭灰。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刚磨好的刀。赵狱卒把她的物品还给她——长命锁、骨牌、八页卷宗、银色令牌。沈青霜把长命锁戴回脖子上,“沈”字的笔划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顾衍之看着她说了一句:“走吧,去刑部大堂。”

沈青霜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过走廊,走过铁门,走过那扇沉重的铁门。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自由的味道。三天了,她终于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走了出来。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沈青霜隔着袖子挠了两下,跟在顾衍之身后走进阳光里。工具箱还在停尸房里,她要去把它拿出来。提刑官选试在即,她需要她的工具。

身后刑部大牢的铁门在风中慢慢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她没有回头。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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