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没有立刻带沈青霜去刑部大堂,而是把她带到了大牢外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隻茶杯。顾衍之关上门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倒了两杯茶,沈青霜没有喝,干裂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衍之脸上。顾衍之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能帮你翻案,但有一个条件。”
沈青霜看着他。“说。”
“你必须成为刑部正式的提刑官。”
沈青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本来就是刑部的仵作。”
“不一样。”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仵作是吏,不是官。吏没有品级,没有根基,上头一句话就能把你撸了。提刑官是正七品朝廷命官,独立查案,可以直接上朝堂面圣。裴元绍的门生要动你,得先过了皇帝那一关。”
沈青霜沉默了。提刑官,她在刑部待了半年,见过几位提刑官。那些人大多是科举出身,有功名在身,有座师同窗,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她一个女子,连秀才都不是,凭什么当提刑官?顾衍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袖子里取出那份皇帝的密旨放在桌上。“皇帝已经点头了,只要你通过选试,他就是你的座师。以后朝堂上有人弹劾你,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沈青霜看着那份密旨,皇帝的玉玺盖在纸页上,朱红色的印泥在烛光里发亮。“为什么帮我?”她问。顾衍之把密旨收回去沉默了片刻。“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裴元绍倒了,他的门生还在。太后还在,赵王还在。我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替我把裴元绍的罪证一条一条念出来的人。”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了一圈。“你是说,我当了提刑官,就能在朝堂上弹劾裴元绍?”
“不只是弹劾。”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能查案、调兵、上朝堂。你能查太后,能查赵王,能查所有跟裴元绍勾结的人。你的权限比你现在大了十倍。裴元绍动不了你,因为你是皇帝的人。”
“皇帝的人?”
“你是皇帝特批的提刑官,你就是皇帝的人。谁动你,就是打皇帝的脸。”
沈青霜沉默了很久。小屋外面传来狱卒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咽下去把茶杯放下。“条件我答应了。但有一个问题——我是囚犯。囚犯怎么能参加选试?”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你需要一个让皇帝特赦你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戴罪立功。”
沈青霜的手指顿了一下。“立什么功?”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看了看外面,又关上,回到桌边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查一个皇帝想查但不能查的案子。”
沈青霜等着。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那个名字。太后的案子。沈青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太后,赵王的生母,皇帝的生母。查太后,这不是查案子,这是查皇帝的家事。
“皇帝知道太后和裴元绍勾结吗?”
“知道。”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但他不能查。太后是他的母亲,赵王是他的儿子,他查了就是不孝不悌。所以需要一个外人来查,一个跟他没有关系的人。”
“我。”
“你。”顾衍之看着她,“你是仵作出身,没有党派,没有根基。你查太后,查出来的东西,朝堂上的人没法说你栽赃。你跟太后无冤无仇,你只对死人负责。”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太后,太后的案子,比裴元绍的案子大得多。裴元绍再大也是臣子,太后是皇帝的母亲,是赵王的生母。查太后,万一查出来什么,皇帝会怎么处置?杀母?囚母?不管怎么处置都是皇帝的污点。所以她必须查得干干净净,证据确凿到没人能说一个不字。
“太后案有什么线索?”
顾衍之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递给她。沈青霜接过来看,纸上的字迹工整收线——永安十二年春,太后密召裴元绍入宫,商议废太子、立赵王之事。贤妃窃听得之,遂有后来密信之事。沈青霜把这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贤妃窃听太后和裴元绍的密谋,知道了他们要废太子立赵王,所以写了那封信给沈侍郎。沈侍郎没来得及上奏就被灭了口,贤妃也被毒杀了。这条线从太后到裴元绍到贤妃到沈家,全都是连在一起的。
“这个案子,我查。”沈青霜说。
顾衍之点了点头站起来。“明天选试,今晚你好好休息。值房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工具箱在停尸房老地方。”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杯盏晃了晃,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沈青霜坐在小屋里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废太子、立赵王”六个字在烛光里微微发亮。太后要废太子,立赵王,贤妃听到了,所以她必须死。沈侍郎拿到了证据,所以沈家必须灭门。陈家知道得太多了,所以陈家三代新娘必须死。白莲社掌握了裴元绍的罪证,所以白莲社核心成员必须被灭口。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小屋。走廊里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隔着袖子挠了两下,沿着走廊往值房走。工具箱在停尸房里长命锁在她脖子上,“沈”字的笔划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她推开停尸房的门走进去。工具箱搁在石台旁边的架子上,铜牌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她走过去打开工具箱,骨刀、银针、镊子、量尺、白绢、烧酒,每一样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她伸出手摸了摸骨刀的柄,冰凉的,很舒服。这是她熟悉的温度,不是活人的温度,是死人的温度。
沈青霜合上工具箱拎着走出停尸房。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像铺了一层霜。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工具箱的铜牌在腰间晃了一下,月光照在上面闪出一道暗沉的光。她推开值房的门走进去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八页卷宗。八页纸在烛光下一字排开,从永宁县令到贤妃,从永安十四年到永安十二年。时间倒着走,案子从近到远,但每翻一页就离太后更近一步。
沈青霜把卷宗收好锁进柜子。她躺到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沈”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笔画,刻得很深,摸上去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明日的提刑官选试之后,她就不是仵作了——是提刑官。能查太后能查赵王能查所有跟裴元绍勾结的人。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把手缩回被子里。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被子下面挠了两下,翻了个身。月亮从窗纸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她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