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在牢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走廊尽头的油灯灭了两盏,光线暗得连栅栏都看不太清。沈福在隔壁牢房里一直没有出声,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沈青霜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脖子,长命锁已经被她重新戴回去了。银质的锁片贴着锁骨,凉丝丝的。她闭着眼睛把《大周刑统》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又默背了第二遍,靠这个方法让时间过得快一些——效果不好,但总比数墙上的裂缝强。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沈青霜睁开眼,看见了赵狱卒走在前面,后面还跟着两个穿官服的人。她不认识那两个人,但看见了他们腰间的铜牌。宫里的人。赵狱卒走到牢房门口,从腰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铁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响得格外脆,像骨头断裂。
“沈青霜,出来。”
沈青霜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扶着墙稳了一下,弯腰走出牢房。两个宫里的人一左一右站在她两侧,目光落在她脸上,面无表情。赵狱卒走在前面,四个人穿过走廊,穿过那扇沉重的铁门。
阳光涌进来。
沈青霜的眼睛被刺得睁不开,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那股霉烂的味道终于被冲淡了一些。刑部大牢外面的院子里站着不少人,顾衍之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卷黄绫。他看见沈青霜走出来,朝她点了下头。
沈青霜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顾衍之展开黄绫,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刑部仵作沈青霜,查案有功,虽有过失,情有可原。特加恩赦免其罪,戴罪立功。若再犯,数罪并罚。钦此。”
沈青霜叩首。“臣女谢皇上。”
顾衍之把黄绫卷好递给她。“起来吧。”
沈青霜站起来,把那卷黄绫攥在手里。黄绫的质地很软,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但上面的字每一个都沉甸甸的。戴罪立功——皇帝赦免了她,不是因为相信她没有诬陷裴元绍,是因为她有用。她能验尸,能查案,能替皇帝做那些他不方便做的事。
顾衍之走到她身边。“皇上还说了,让你好好查太后案。查不清,之前的罪一起算。”
沈青霜的手指在黄绫上慢慢收紧了。“我知道。”
两个宫里的人走了,赵狱卒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沈青霜和顾衍之。沈青霜站在阳光下,闭了一会儿眼睛。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在风中飘了几下。
“朝堂上,裴元绍反对了?”
顾衍之点了点头。“他说,一个诬陷朝廷命官的罪人,不能特赦。还说你是女子,女子干政有违祖制。”
沈青霜冷笑了一声。“他不是怕女子干政,是怕我出去继续查他。”
“皇帝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顾衍之看着她,“他说——‘朕听说她很会验尸,让她戴罪立功,查不出再杀不迟。’”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皇帝说的“很会验尸”,不是夸她,是在给她戴上一副更重的枷锁。查出来了,她能活。查不出来,她死。没有第三条路。
“太后案,从哪里开始查?”
顾衍之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递给她。沈青霜接过来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太后身边有个老太监,叫李德茂,伺候太后三十年。贤妃死之前,李德茂突然告老出宫,消失得无影无踪。沈青霜把这页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李德茂是太后案的关键证人。”
“对。”顾衍之说,“找到他,就能知道太后和裴元绍到底密谋了什么。李德茂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他知道的比谁都多。”
沈青霜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那是李德茂出宫后最后出现的地方,京畿一个叫柳河镇的小村子。
“我先回值房,换身衣服,拿工具箱,然后去柳河镇。”
顾衍之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霜摇了摇头。“你先别去,留在京城,盯着朝堂上的动静。裴元绍的门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朝堂上不能动我,暗地里会动手。柳河镇的事,我自己去。”
顾衍之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沈青霜转身朝值房走去。工具箱在停尸房里等着她,铜牌上刻着“刑部仵作沈”五个字。她要去把它拿出来,戴上,然后去柳河镇找一个失踪了十年的老太监。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隔着袖子挠了两下,加快了脚步。
推开值房的门,屋里的陈设还是她入狱前的样子。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长命锁和襁褓布——长命锁她已经戴回去了,襁褓布还在。她走过去把襁褓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贴身收好,“柳”字的丝线贴着皮肤,痒痒的。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没有补丁,是顾衍之让人放在她屋里的。
沈青霜走出值房去了停尸房。
工具箱搁在石台旁边的架子上,铜牌在从气窗透进来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她走过去打开箱盖,骨刀在最底层,银针在侧袋,量尺在骨刀上面,白绢、艾草、烧酒,每一样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她伸出手摸了摸骨刀的柄——冰凉的,很舒服。这是她熟悉的温度。
她合上工具箱拎着走出了停尸房。铜牌在她腰间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五个字。刑部仵作沈,不是提刑官,还是仵作。但她很快会变成提刑官的。选试明天,今天先去柳河镇,先把李德茂这条线挖出来。等她带着李德茂的证词回到京城,选试通过,皇帝授官,她就能在朝堂上把太后和裴元绍的罪状一条一条地念出来。
沈青霜走出刑部大门,马车在门口等着。她上了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蹄声嗒嗒地响起来。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沈青霜掀开车帘往后看,刑部的大门在晨光中慢慢变小。顾衍之站在门口目送她,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然后被路边的树遮住了。
沈青霜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柳河镇,离京城大约三十里,马车走两个时辰就能到。李德茂,伺候太后三十年的老太监。他知道太后和裴元绍的密谋,知道贤妃是怎么死的,也许还知道沈家灭门案的真相。十年前他告老出宫,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是太后让他走的,有人说是他自己跑了的,不管哪种,他都是一个活着的证据。
工具箱在马车里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睁开眼睛看着车顶,马车在官道上走着颠簸得厉害。她把工具箱抱在怀里,铜牌的边缘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胸口。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马车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工具箱的铜牌上闪出一道短促的白光——像一个人在远处跟她打了个招呼。
沈青霜没有回应,闭了一会儿眼睛。柳河镇到了,她要去打听一个叫李德茂的老太监。十年了,他也许还活着,也许死了。不管死活都要找到他,活人要证词,死人要验尸。她验过那么多尸体,不差这一具。但她希望李德茂还活着。活着的人能说话,能把太后和裴元绍的罪状一条一条地说出来。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沈青霜在光与暗的交替中闭着眼睛,数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贴着马车壁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车轮的声音混在一起。嗒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她在那面鼓声里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指搭在工具箱的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