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柳河镇的官道上走着,沈青霜忽然叫停了车夫。她掀开车帘跳下来,站在路边沉默了片刻,对车夫说了一声“回去”。车夫愣了一下,调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回走。工具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顾衍之的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手腕上没有红痣,却口口声声说是沈家的人。她没有去柳河镇,她必须先弄清楚这件事。
回到刑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青霜没有回自己的小院,直接去了顾衍之的值房。门开着,顾衍之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一份什么文书,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柳河镇——”
“没去。”沈青霜把工具箱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顾衍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等着她开口。
“你到底是谁?”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值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永宁县到现在,你为什么帮我?查沈家案,查贤妃案,查白莲社,查太后案,你为什么比我还上心?你手腕上没有红痣,你不是沈怀瑾。你到底是谁?”
顾衍之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天彻底黑了,值房里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在烛台上堆成小山。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靠在门板上,整个人藏在阴影里。
“因为我也姓沈。”
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不可能。沈家只有我和我哥活下来了。沈怀瑾手腕上有红痣,你没有。”
顾衍之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拉起左手的袖子。烛光照在光洁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小小的、褪了色的胎记。不是红痣,是一块淡青色的印记,已经被割掉了。皮肤上留着一道细细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时候确实有红痣。后来被人割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灭门那晚,我被人从后门救走。救我的那个人说,你的红痣太显眼了,裴元绍的人会认出你。他用药水把那颗痣烧掉了,留了一道疤。”
沈青霜盯着他手腕上那道细细的疤痕看了很久。疤痕很淡,几乎跟皮肤融为一体,但确实存在。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半年多,眉眼、鼻梁、嘴唇都是她熟悉的。但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找到过沈家人的影子——因为她不记得沈家人的脸,她连自己爹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说你是沈怀瑾,有什么证据?”
顾衍之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雕着一只麒麟。沈青霜把玉佩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怀瑾”。
“这是爹在我出生那年找人雕的,一块给我,一块给妹妹。妹妹那块刻的是‘婉清’。”
沈青霜攥着那块玉佩,手指在“怀瑾”两个字上慢慢摩挲。她没见过沈婉清的玉佩,她不知道自己脖子上那把长命锁算不算证据。长命锁是沈夫人的,沈福说过,夫人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三小姐的长命锁。
“你还有什么证据?”
顾衍之沉默了更久,久到沈青霜以为他拿不出来了。
“永安十四年秋天,灭门案发生那天白天,爹把我叫到书房,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他说‘怀瑾,如果有一天爹不在了,你要照顾好你妹妹。’”
沈青霜的手指停住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你了。我在后门等你,等了很久。”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从后门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黑衣人。那个黑衣人武功很高,背着我们翻墙出了巷子。他把我放在城外的破庙里,把你放在了永宁县的路边。”
沈青霜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个黑衣人是谁?”
“不知道。他蒙着面,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说了一句——‘沈家的孩子,好好活着。’”顾衍之顿了顿,“他在你怀里塞了一把长命锁,在我手里塞了一块玉佩。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值房里安静了。沈青霜看着桌上的玉佩,想起怀里的长命锁,想起沈福说过的话——“那个黑影左手腕上有一颗红痣。”黑影是沈怀瑾,但顾衍之的手腕上没有红痣。不对,沈福说黑影背着两个小孩翻墙出去。如果黑影是沈怀瑾,那沈怀瑾不可能同时是那两个小孩中的一个。
“那个救我们的人,手腕上有红痣。”沈青霜看着顾衍之,“沈福亲眼看见的。如果那个人是你,你不可能同时背着两个孩子翻墙。你不是沈怀瑾。”
顾衍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沈青霜看了很久,忽然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说得对。我不是沈怀瑾。”
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沈怀瑾在灭门那天晚上就死了。”顾衍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刀。死在我怀里,临死前把他的玉佩塞进我手里,说了一句——‘替我活下去。’”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沈青霜,眼眶红了。“我叫顾衍之,不是沈家的人。但沈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沈怀瑾替我死了,我这条命是沈家的。我考科举,进刑部,查沈家案,替沈家报仇,都是为了还这份恩情。”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松开了。她看着顾衍之,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想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哑,“我怕你知道我不是沈怀瑾,就不肯让我再查沈家的案子了。沈家案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你查了半年多,我查了十年。我没有你那样的本事,不会验尸,不会听骨头说话。但我有卷宗,有线索,有这十年查到的每一条信息。你需要我。”
沈青霜沉默了。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块刻着“怀瑾”的玉佩。玉佩温润,握在手里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冰。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回顾衍之面前,然后从怀里取出那块襁褓布铺在桌上。“柳”字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蓝色。
“你说这块襁褓布是你找到的。是真的吗?”
顾衍之看着那块襁褓布沉默了很久。“是假的。你亲生母亲留下的东西我没有找到。这块襁褓布是我让人做的,上面的‘柳’字是我找人绣的。我想让你觉得你还有一个家,还有亲人。”
沈青霜把襁褓布叠好收起来,抬起头看着顾衍之。
“以后不要再骗我了。”
顾衍之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青霜站起来拎着工具箱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太后案,继续查。沈家案,继续查。贤妃案,继续查。你欠沈家一条命,我欠沈家一个真相。我们扯平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夜风凉飕飕的,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工具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铜牌在腰间晃了一下。她走过院子推开小院的门,走进正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块襁褓布。烛光下“柳”字的丝线泛着微弱的蓝色,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笔画,针脚细密整齐,但她现在知道这是假的。
沈青霜把襁褓布塞回夹层锁上工具箱。长命锁在脖子上,“沈”字贴着皮肤。这块长命锁是真的,沈夫人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她躺到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工具箱搁在床尾。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顾衍之不是沈怀瑾,沈怀瑾已经死了,为了救顾衍之死在十年前的夜里。那个黑影是谁?那个救了两个孩子、手腕上有红痣的人是谁?是真正的沈怀瑾?不,沈怀瑾已经死了。黑影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不知道的人。
沈青霜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黑影手腕上有红痣,黑影不是沈怀瑾,沈怀瑾替顾衍之挡刀死了。那黑影是谁?也许是沈家的护院,也许是沈侍郎的朋友,也许是一个她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但他救了沈家仅存的两个孩子——一个不是沈家的血脉,一个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他用一条命换了两个孩子的命。
沈青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的轮廓。“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她不姓沈,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襁褓布是假的,“柳”字是假的,连顾衍之的身份都是假的。但长命锁是真的,沈夫人攥在手心里的东西不会骗人。沈家三十七条命不会骗人,她验过的每一具尸体不会骗人。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被子下面挠了两下,翻了个身。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她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